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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南南的第69篇原创

腊月的风裹着年味往村口钻,晒谷场上的麻将声、家长里短的笑闹声,把村子的冷清填得满满当当。这是每年春节最寻常的光景,却藏着一个让我年年纳闷的怪现象:

村里那些捧着大学毕业证的孩子,不管是博士硕士,还是普通本科毕业生,回了家大多安静得像个“外人”;

反倒是早早辍学外出打工的同龄人,能和长辈们侃大山,和同辈们划拳喝酒,热络得像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01

去年春节,我亲眼见过这样一幕。

邻居家的小宇,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985大学的研究生,腊月二十八拖着行李箱回家,进门后放下东西就钻进了房间,除了吃饭基本不露面。

大年初一家族聚餐,长辈们围着他问工资、问对象,他要么点头说“还行”,要么摇头说“还早”,三言两语就终结了话题。饭桌上,他全程盯着手机,偶尔抬头笑笑,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局促。

而隔壁的阿强,初中毕业就去了二线城市的电子厂打工,比小宇早两天到家。他一进院子就扯开嗓子喊“大伯大妈新年好”,手里还提着给长辈买的烟酒和保健品。

饭桌上,他眉飞色舞地讲厂里的趣事,说老板的抠门,讲工友的糗事,逗得一桌子人哈哈大笑。他给爷爷点烟,给婶婶递水果,礼数周全,热络得让人心里熨帖。

那天聚餐散场后,一个长辈悄悄跟我说:“你看人家阿强,多会来事。小宇读那么多书,怎么越读越闷了?”

我一时语塞。

其实,不是读书的孩子变闷了,是他们走过的路,看过的世界,已经和老家的烟火气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年轻人,从高考的独木桥挤过去,又一头扎进了更卷的校园和职场。

他们习惯了实验室里的寂静,习惯了写字楼里的理性克制,习惯了和论文、数据、方案打交道。这些东西,和老家的张家长李家短、谁家的媳妇生了二胎、谁家的庄稼收成好,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跟大伯讲量子力学,跟婶婶聊行业报告吧?

反观早早外出打工的孩子,他们从十几岁起就混迹在工厂、工地、餐馆,摸爬滚打的日子教会他们的第一课,就是怎么和人打交道。

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五花八门的话,知道怎么说客套话,知道怎么哄长辈开心,知道怎么在酒桌上活跃气氛。对他们而言,社交是生存的技能,热情是融入的通行证。

读书读的是星辰大海,打工练的是人间烟火,两种人生,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生存法则。

02

村里的老人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看表面。在他们眼里,能说会道就是孝顺,沉默寡言就是冷漠。

他们不知道,那些沉默的孩子,在独处时会悄悄帮父母把水电费缴了,会把家里的老旧电器检查一遍,会在走的时候偷偷往枕头底下塞钱。他们的爱,藏在行动里,藏在笨拙的沉默里。

我有个表哥,是村里的第一个博士,如今在深圳的一所高校任教。每年回家,他都是家里最安静的人。

姑父姑母总说他“架子大”,可只有我知道,表哥每次回来,都会把姑父的高血压药整理好,贴上标签;会帮村里的孩子辅导功课,不收一分钱;会在和村干部聊天时,悄悄提出改善村里灌溉系统的建议。

有一次我问他:“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多说几句?”

表哥苦笑:“说什么呢?说我研究的课题,他们听不懂;说我在深圳的压力,他们会担心。倒不如少说多做,省得大家尴尬。”

有些沉默,不是疏远,是怕辜负了家人的期待,也怕打扰了自己的疲惫。

而那些热情的打工子弟,他们的热闹里,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酸。阿强曾经跟我吐槽过,他在厂里每天要站十二个小时,流水线的噪音吵得他耳鸣,老板的脸色看得他心累。

可回到家,他必须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换上一副笑脸。“在外面受的委屈,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回家就是图个热闹,让爸妈放心。”

是啊,无论是沉默的读书人,还是热闹的打工人,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读书人在外面的世界里披荆斩棘,他们的沉默,是见识了更大的天地后,一时找不到和家乡对话的语言;打工人在社会的熔炉里摸爬滚打,他们的热情,是尝遍了生活的苦后,送给家人的甜。

回乡的路有千万条,热闹和沉默,都是对家的深情。

03

今年国庆,小宇和阿强又一起出现在了家族聚餐的饭桌上。

小宇主动给长辈们倒酒,讲起了自己在学校做的科普项目,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黑洞,讲人工智能,长辈们听得津津有味。阿强则在一旁补充,说自己在电子厂见过的智能机器人,和小宇讲的一模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我忽然明白,热闹和沉默从来都不是对立面。

读书的孩子不必自卑于自己的不善言辞,打工的孩子不必骄傲于自己的能说会道。我们来自同一个村庄,有着同一个根,无论走多远,无论过着怎样的人生,回到家,就都是爸妈的孩子。

腊月的风还在吹,晒谷场上的笑声还在回荡。那些沉默的、热闹的年轻人,在这片土地上相聚,又将在不久后奔赴各自的远方。

但无论走多远,他们都会记得,这个小村庄,永远有一盏灯,在等他们回家。

家不是需要你强撑热闹的舞台,而是你可以沉默,也可以开怀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