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秋,重庆石桥铺干休所的菜市场旁,杨瀚蹲在石阶上数第87片落叶。
三天前他揣着父亲临终前攥皱的纸条来这儿,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杨钦典。
这会儿穿蓝布衫的老人提着白菜走过,他猛地站起来,对方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黄芽白滚了一地。
这个让杨瀚找了半年的老人,和1949年那个秋夜的戴公祠,藏着同一个秘密。
那年9月6日午夜,歌乐山下的戴公祠里,杨虎城刚走进卧室就被人从身后捂住嘴。
儿子杨拯中抱着母亲的骨灰盒,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一枪。
秘书宋绮云夫妇和小儿子宋振中缩在墙角,孩子的哭声被枪声掐断在喉咙里。
动手的是军统的人,下命令的是毛人凤亲笔写的纸条:“就地处置,不得留痕”。
杨钦典当时是白公馆看守班副,跟着队伍去清理现场。
他记得杨虎城将军倒下时,眼镜掉在地上裂了道缝,像那天重庆的月亮,一半被云遮着。
后来他们往尸体上泼硝镪水,埋在院子的花坛里,上面栽了棵海棠树,说这样开春就看不出来。
杨钦典不是自愿干这个的,1948年他从河南郾城被抓壮丁,稀里糊涂进了军统,看守白公馆时每月拿两块大洋,长官说“跟着干有饭吃”。
1949年8月那天晚上,他被叫醒时还以为是换岗,到了戴公祠才知道要动手。
事后领了50块大洋和去台湾的船票,可他在码头转了三圈,终究没敢上船家里老娘还在河南等他寄钱。
1950年开春,解放军清剿特务,杨钦典在重庆码头扛包时被认出来。
判刑20年,出来后在搬运站扛货,文革时被红卫兵拉去批斗,脖子上挂着“杀人犯”的牌子。
老伴受不了街坊指指点点,在煤棚里上吊了,儿子结婚后就搬出去,再没回过那个18平米的筒子楼。
这些年他总在半夜坐起来,摸黑找桌上的降压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总像戴公祠那晚的硝镪水味。
杨瀚找他,不是为了报仇。
父亲杨拯民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别再恨了,恨到最后还是自己疼。”
老爷子是杨虎城唯一活下来的儿子,文革时被打断三根肋骨都没掉眼泪,说“将军的儿子不能哭”。
可弥留之际,他盯着天花板轻声说:“你爷爷他们,死得太惨了。”
2005年杨瀚去台湾国民党党史馆查资料,一个退伍老兵偷偷塞给他张纸条:“杨钦典,重庆石桥铺干休所。”他盯着纸条看了半夜,想起母亲每次提到“戴公祠”三个字就发抖的手。
本来想告诉母亲,又怕她睡不着,只好自己揣着纸条去了重庆。
第一次见面,杨钦典蹲在地上捡白菜,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杨瀚递过去一瓶水,老人没接,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你眼睛像你爷爷。”
那天他们在干休所的石桌上坐了俩小时,杨钦典没提戴公祠,只说“那年月,人如草芥”。
杨瀚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水晶饼杨虎城生前最爱吃的,西安老字号“德懋恭”的。
后来杨瀚每周都来,带两盒水晶饼,有时是一兜苹果。
杨钦典话少,总是听着,偶尔说句“你爷爷爱吃热的,凉了伤胃”。
2007年春节,杨瀚提着饺子来,老人突然问:“你恨我不?”他正在摆碗筷,抬头说:“我爹让我别恨。”
老人抹了把脸:“那祝你活到110岁。”
这话让杨瀚鼻子一酸爷爷要是活着,今年也该110岁了。
2011年冬天,杨钦典住进医院,拉着杨瀚的手不肯放。
护士拿来个饼干盒,里面有枚铜纽扣、一张泛黄的通行证,还有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欠杨家的,下辈子还。”
老人咽气时,杨瀚正往他嘴里塞了块水晶饼,甜得发苦。
现在这饼干盒放在西安事变纪念馆的展柜里,旁边是杨虎城的眼镜碎片。
杨瀚捐的时候留了句话:“历史不是教报仇,是提醒不再走老路。”
每年9月6日,杨瀚都会去歌乐山。
戴公祠早拆了,原址上的海棠树还在,开花时满树粉红,风一吹花瓣落在石阶上,像当年没擦干净的血。
他坐在树下掰水晶饼,一块一块放在石台上,直到太阳落到山背后。
有游客问他在祭奠谁,他指着海棠树说:“祭奠那些本可以不流血的日子。”
课本里写“西安事变扭转时局”,可对杨瀚来说,那只是爷爷最后十年被囚禁的开始。
杨钦典在军统档案里是“执行人员”,可在煤棚里上吊的老伴眼里,他只是个没本事的丈夫。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大多是被时代卷着走的人,和被命运钉在原地的痛。
前阵子有年轻人问杨瀚,要是当年爷爷没发动西安事变会怎样。
他想了想说,历史没如果,但有后来比如他和杨钦典在干休所石桌上分吃水晶饼的那个下午,比如纪念馆里铜纽扣旁边,总有老人带着孩子说“要记着,但别带着恨走”。
历史书里的杨虎城是“爱国将领”,杨钦典是“反革命刽子手”。
可在杨瀚心里,他们都是人,一个为了家国拍案而起,一个为了活命浑浑噩噩,最后都成了时代棋盘上的子。
现在棋盘早收了,棋子倒成了提醒:刀口别总对着人,要对着让刀出鞘的根由。
去年去纪念馆,杨瀚看见有小学生在铜纽扣展柜前写作文,其中一个写道:“这个纽扣爷爷说过,是用来系住和平的。”
他站在旁边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孩子的笔头上,也落在展柜里那张泛黄的手写信上“欠杨家的,下辈子还”,下辈子要是没刀了,或许就能好好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