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一封特急挂号信被送到了中南海西花厅。
收信人是邓颖超,而写信的人叫阎锦文。
这名字现在的年轻人听着陌生,但在几十年前的上海滩,那可是个能止小儿夜啼的角色——前国民党上海警备司令部稽查处“行动队副队长”。
这名头放在档案里,那就是标准的“历史反革命”。
手里攥着枪,背上背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债。
按理说,这种人能留个脑袋在上海参事室领份退休金,哪怕是每个月几十块钱,那都属于祖坟冒青烟了。
可这老头在信里的口气大得吓人,他居然申请要把自己的身份定性为“离休干部”。
这事儿要传出去,估计得让不少人把茶杯摔了。
要知道,“退休”和“离休”,虽然就差一个字,那待遇可是天上地下。
离休那是给建国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的老红军、老地下党准备的铁饭碗,医疗全报,待遇从优。
一个国民党特务头子想拿这待遇?
说白了,这不就是想混进革命队伍里薅羊毛吗?
但这信到了邓颖超手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老太太戴着花镜看完信,不仅没拍桌子,反而摘下眼镜,许久没说话。
最后,她提起笔,在那张发黄的信纸上重重地签了字。
因为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如果没有这个“特务”当年的疯狂一把,那个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长胡子的张澜老先生,早就成了黄浦江底的一具浮尸。
这事儿吧,得倒回去说。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那种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是最吓人的。
那时候解放军的炮声已经在郊区响个不停了,蒋介石虽然人跑了,但心还狠着呢。
军统头子毛人凤接到了死命令,要把关在上海的民主人士“清理干净”。
这份黑名单上,排在前两号的,就是民盟主席张澜和副主席罗隆基。
本来这活儿是轮不到阎锦文这种“外人”干的。
他虽然挂着警备司令部的牌子,但其实他是“上海王”杨虎的人。
杨虎是谁?
那可是蒋介石的结拜兄弟,当年在上海滩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阎锦文早年间在江阴混不下去,跑来上海拜了杨虎的码头,认了干爹,这才在警备司令部谋了个肥差。
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杨虎养的一条狼狗,叫咬谁就咬谁。
可历史这玩意儿,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的反转。
眼看着国民党要完犊子了,杨虎这种老江湖早就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他通过秘密渠道,跟周恩来搭上了线。
周公那边给的任务很明确:上海能不能乱,就看能不能保住张澜和罗隆基这两位大拿。
这任务是个烫手山芋。
当时张澜被软禁在虹桥疗养院,外面围得跟铁桶似的,全是毛人凤嫡系的特务。
杨虎自己也被盯得死死的,根本出不去门。
他扒拉了一圈手下,能干这事儿的,也就只有阎锦文了。
那天晚上,杨虎把阎锦文叫进密室,连吓唬带感情攻势,把话挑明了。
大概意思就是,咱爷俩以前干了不少缺德事,这次救张澜,那是给咱们自己买“活命票”。
要么把人救出去,立地成佛;要么咱爷俩一起等着被清算。
阎锦文这人虽然是个粗人,但脑子活泛,也讲义气。
他当时就拍了胸脯,说只要干爹一句话,这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这活儿他接了。
五月二十四号,离上海解放就剩三天。
毛人凤的绝杀令下来了:把张、罗二人绑到船上,拉到吴淞口沉江,毁尸灭迹。
负责执行这个命令的,好巧不巧,正是阎锦文。
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所谓的灯下黑,就是让你明明站在光里,却看不见那个要你命的人。
当天晚上,阎锦文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要把那股子特务头子的嚣张劲儿演足了。
他带着几个心腹,开着一辆美式吉普车,风驰电掣地杀进了虹桥疗养院。
一进门,他就冲着看守的特务大喊大叫,说是奉了上峰死命令,要马上把犯人转移去“那边”处置。
一边说,还一边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那些看守的小特务一看是著名的“阎阎王”,又是去干杀人的勾当,谁敢多问一句?
赶紧放行。
但这里面有个大麻烦。
张澜和罗隆基根本不知道这是演戏啊。
这俩老先生以为大限到了,那是真有骨气,死活不肯上车,还在那儿痛骂特务卑鄙无耻。
这时候要是解释,旁边全是眼线,肯定露馅。
阎锦文急得后背全是冷汗,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他也不废话,直接上手,连推带搡地把两位老先生硬塞进了吉普车。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场标准的暴力绑架。
车子一冲出疗养院,真正的生死关才刚开始。
从虹桥到法租界的杨虎公馆,中间要过中山西路桥。
那是国民党防御上海的最后一道防线,守桥的士兵都杀红了眼,架着重机枪,看谁都像共党。
车到桥头,探照灯“啪”地一下打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守卡的连长带着一队兵,哗啦一下就把枪栓拉开了,挡在路中间。
这会儿要是停车接受检查,车里的张澜和罗隆基一露脸,那就算彻底玩完。
阎锦文赌的就是那个混乱年代特有的“横”。
他脚下油门根本没松,车子直愣愣地往上冲,直到快撞上人了才一脚刹车踩死。
然后他摇下车窗,还没等那个连长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他骂那个连长瞎了狗眼,连警备司令部的急差都敢拦,说是耽误了军务要当场枪毙他。
那种长期在特务机关混出来的戾气,再加上一口咬定是去执行秘密处决任务,直接把那个小连长给镇住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谁更凶,谁更横,谁就代表了权力。
守桥的连长一看这架势,哪敢触霉头,赶紧挥手放行。
吉普车冲过桥头的那一刻,阎锦文觉得自己的魂儿才算回到了身体里。
等车子拐进法租界,停在杨虎安排的安全屋门口,看到前来接应的中共地下党负责人时,阎锦文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转过身,看着后座上还在生气的张澜,这才换了一副面孔,恭恭敬敬地说,他是受周恩来先生的委托,来接二位脱险的。
那一瞬间,张澜老先生愣住了,紧接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天后,解放军进城。
这一把,阎锦文赌赢了。
但他后来的选择,却让人有点看不懂。
按理说,立了这么大的功,怎么着也得要个一官半职,或者领一笔赏金吧?
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以前干的那些事儿洗不白,所以他选择了低调。
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在上海市政府参事室工作,平时也不怎么说话,老老实实上班下班。
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因为他那个“军统行动队副队长”的头衔,他没少吃苦头,被批斗、被审查那是家常便饭。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也没拿当年救张澜的事儿出来当挡箭牌。
直到一九八一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行了,这才想起来要给自己的晚年讨个说法。
邓颖超的批示下来得很快:“阎锦文同志在关键时刻立了大功,挽救了民主人士,应当享受离休待遇。”
这不仅仅是几块钱工资的事儿,这是一份迟到了三十二年的“政治体检报告”。
它证明了在那个决定中国命运的夜晚,那个穿着国民党军装、满嘴黑话的“特务”,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