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大长腿是我的名片”。这句话被轻易说出,仿佛我的身体被简化为一张可以递送的、印着单一特征的卡片。行走时,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汇聚在那两条超乎比例的、修长的线条上。它们成了我最先被阅读、也最容易被定义的“正文”,而我的面容、声音、思想,却常常沦为页脚不起眼的注脚。这张“名片”,与其说是我的荣耀,不如说是一种先行的、不由分说的定义。
这张名片,印刻的并非我的选择,而是自然的偶然馈赠。它像一道与生俱来的、醒目的地平线,横亘在我与世界之间。人们看见它,便自以为看见了风景的全部。然而,他们看见的只是视线的边界,而非边界之下辽阔而复杂的地貌——那地貌,是我的喜恶、我的恐惧、我深夜的沉思与我未说出口的梦想。我的腿,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本应是通往我这片内在疆域的桥梁,如今却常常成了阻碍探索的、过于显眼的界碑。
因此,我渐渐学会与这张“名片”共处,不是欣然接受它的片面定义,而是练习如何书写名片背后,那无法被印制的、丰富的内文。当人们因我的腿而投来注目礼,我报以的微笑,弧度来自于我读过的某句诗;我开启的对话,深度源于我对某个哲学命题的思考;我展现的能力,根基在于我经年累月专注的专业训练。我让我的言行,成为对那张单一名片的、持续不断的修正与补充。我要让人们意识到,地平线之所以迷人,不只因为它的长度,更因为人们知晓,在那条线之下与之上,存在着天空、山脉、河流与无尽的故事。
这张名片,也从不是静态的。它带我走过万里路途,在舞池里划出过弧线,也在崎岖的山道上支撑过我的疲惫。它不仅仅是展示品,更是我行动与经验的忠实载体。那些长路留下的肌肉记忆,那些奔跑时风掠过膝间的触感,那些站立支撑的每一分重量,都在这双腿上刻下了远比“长”更深刻的纹路。它们是我的历史,而非我的广告语。
所以,是的,大长腿或许是我无法撕去的第一张名片。但我人生的著作,远不止这一行标题。我以它为笔,以大地为纸,正在书写一部内容庞杂、充满矛盾与生机的自传。当合上书本时,愿读者记住的,不是扉页上那道醒目的地平线,而是整部作品里,那片被我亲自命名、耕耘并深爱着的,独一无二的心灵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