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十年前有人说,中国会诞生一个要做东方奢侈品巨头的企业,很多人八成会把它当笑话。
但偏偏有人敢想,也敢干,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这家公司,就是曾被媒体捧为中国版LVMH的如意集团。
当年名气有多响?从精纺呢绒做到全球高端品牌,到处出手收购,动作大得让整个时尚圈都侧目。
一时间,外界觉得中国终于等来一个能在奢侈品牌桌上抬头说话的玩家。
可如今再看,如意却成了“最惨翻车现场”的代名词。
债台高筑、品牌破产、重组失败,市值只剩当年的零头,甚至连官网展示的“时尚帝国版图”都缩得只剩两个品牌。
曾经的豪言已经散场,当年的盛景也已不再,留下的是一地鸡毛和数百亿债务。
很多人不明白:一家从毛纺行业里硬生生杀出的龙头,为什么最后会跌到这个地步?
如果把这段历史重新拆开,你会发现,如意的崛起靠的是深耕产业链,但它的崩塌,却是输在了野心和节奏。
01
要理解如意的高光时刻,得从一个人的故事讲起。
邱亚夫这个名字在纺织圈几乎无人不知,他不是富二代,也不是空降高管,而是从一台织机、一卷毛纱干起来的真正产业工人。
17岁进厂、19岁当上车间主任、24岁去读纺织大学、回厂后一路干到厂长助理。
他的成长速度放在任何年代都是开挂级别,但他赶上的偏偏是毛纺行业最艰难的时期。
90年代初,全国纺织行业因为产能过剩集体熄火,山东如意毛纺也成了其中一个烂摊子。
账上空空如也,供应商催款,设备老旧,三千多员工等着领工资,换别人早跑了,但邱亚夫选择接盘。
他没有豪言,也没有奇迹,靠的就是一句看似朴素却异常狠的判断:不改革就等死。
从那一年起,他开始了一场关于国企改革的冒险。
先成立投资公司,再分批控股,再把原来的国企结构打散重组,最后让如意科技成为承载未来战略的核心平台。
这一套动作,不是拍脑袋,也不是赌博,而是以当时的行业认知来看最稳妥的路。
2007年,如意成功上市。
那一年,中国纺织行业的技术革新正处于关键节点,而如意的精纺呢绒,尤其是被称为“如意纺”的技术,直接补上了国内的技术短板。
那几年,如意在行业里的地位几乎是无可争议的龙头。
只要说到毛纺,大多数人想到的不是国际品牌,而是中国的如意。
这是如意的黄金时代,也是邱亚夫最自信的时刻。
02
真正让如意踏上另一条轨道的,是它后来开启的“买买买”模式。
2010年之后,邱亚夫开始把目标对准海外。
他不满足于做一家纺织制造企业,他想做品牌,他想做一个能与欧洲奢侈品巨头对话的中国时尚集团。
这不是一次冲动,而是一套完整战略:如意集团负责上游制造,如意科技负责全球并购。
只要收下足够多的轻奢品牌,把生产供应链打在自己手里,中国就有可能诞生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时尚集团。
这个逻辑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放到今天看来,它依旧是中国服装行业的必经之路。
问题在于,如意的做法太猛了。
它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把多个海外品牌收入囊中。
利邦、瑞纳、SMCP等等,这些品牌过去都挂在亚洲、中东、甚至欧洲的商圈货架上,光SMCP 就让很多国内消费者认识了它的名字。
更疯狂的是,如意收的品牌数量远超过外界印象,不仅多,还贵。
整个并购花出去的超过400亿人民币,几乎等于一个中型集团二十年的净利润。
但如意的口袋并没有那么深。
并购的钱到底从哪来,贷款、质押、发债等等,所有能用的融资方式,如意几乎都用上了。
当时的确看起来风光,品牌越收越多,营收不断上涨,净利润跟着暴涨,媒体也不断用“中国奢侈品巨头崛起”这样的标题报道它。
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
用负债堆出来的帝国,一旦遇到逆风,就会瞬间塌掉。
那时候如意手里的品牌很多本来就负重前行,需要大量现金流维持运营。
如意自己承担巨额债务,再遇上疫情这种全球消费断层,等于是把一堆问题同时推到了极限。
如意不是输在收购,而是输在速度和资金结构。
你可以用债收一家品牌,你可以用债收两家品牌,但不能用持续的大规模负债,去支撑一个不断扩张的时尚帝国。
如意赌的是全球市场持续繁荣,但现实给了它最重的一击。
03
当如意科技开始出现资金链吃紧的时候,问题不是停留在品牌层面,而是迅速传导到整个集团。
被并购的海外品牌本来就指望如意给钱补血,一旦资金停止,破产只是时间问题。
利邦撑不住;部分欧洲品牌倒下,SMCP虽然还在,但也独立性越来越强,不再是当初那个未来支柱。
而更要命的是,如意集团本身的业务也被拖下水。
如意科技是如意集团的最大客户之一,两者之间长期存在大量关联交易。
制造业端缺订单、回款延迟,对一个依赖产能输出的集团来说,就是致命伤。
几年内如意集团的营收几乎砍掉了一半,利润更是只剩下可怜的几百万。
最夸张的是,两者之间的应收账款一度高达数亿元,如意科技出问题,制造业端不得不扛下这笔窟窿。
结果就是,上游被拖垮、下游也没站住,一个庞大体系在两头夹击下迅速崩溃。
这不是经营的问题,这是整个集团的战略链条在断裂。
从源头来说,如意本来没有错,它想做品牌、想国际化、想从制造业爬到价值链顶端,这些在中国服装行业都是值得鼓励的方向。
但如意的失败告诉我们:
跨越太大、节奏太快、资金结构不匹配,再雄心勃勃也会被现金流击倒。
商业世界里,最容易被高估的永远是扩张速度,最被忽视的永远是活下来的稳健能力。
04
如果把如意的前世今生放在更长的时间轴里,能够发现一个非常讽刺的事实:
如意真正最有价值的东西,不是它收来的那些品牌,而是它自己创造的产业能力。
如意纺曾经是中国毛纺行业的一张金色名片,技术上能和欧洲顶尖工厂抗衡。
这个能力本来完全可以让如意在产业链里继续做深做强,成为世界级供应商,再慢慢向品牌端推进。
但在并购狂潮里,这个优势反而被边缘化了。
如意不再把技术作为核心,而是寄希望于通过买买买,快速成为国际品牌集合集团。
道路不是不能走,但如意走得太急了,这也是整个事件中最值得行业反思的部分。
中国服装行业这几十年一直在追赶,从没有一个国牌能真正站在LVMH、开云那样的高度。
每个成功品牌背后,都有几十年慢慢做、稳稳打的积累,如意却想用十年走完别人一百年的路。
结果可想而知。
更讽刺的是,随着消费意识的觉醒,中国本土品牌这几年反而迎来了新的发展周期。
从审美、选品到供应链,都有了能正面对抗轻奢的实力,中国消费者也越来越愿意买国货。
如果如意当初把资源继续压在研发、制造和自主品牌上,也许现在的局面完全不一样。
它本来有机会成为中国服装产业链的样板,却因为太着急做品牌帝国而掉进了深坑。
这不是运气问题,而是路线选择决定的命运。
05
回头看,如意的失败并不是一个企业的孤立事件,而是中国制造向高端价值链跃迁过程中最典型的一次撞墙。
它想做的事正确、方向也对,但它以为光靠野心就能缩短时间。
而商业最残酷的一点就是,每一步看似跨过去了,其实账都记在后面。
如意败得快,但它也向所有正在追求“高端化”的中国企业敲响了一个现实的警钟:
不是每一个梦想,都能靠速度堆起来;
不是每一个并购,都能让企业向上跳一格;
不是每一次赌局,都能靠勇气赢下结局。
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买来的,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积累出来的。
如意曾经靠制造走到巅峰,也因为离开制造跌到谷底。
未来的中国服装品牌能不能走得更远,就看谁能在野心与稳健之间找到那个不被欲望吞噬的平衡点。
这是一家企业的故事,也是一代产业升级者必须面对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