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7月11日凌晨两点,勤政殿的廊灯还亮着。值班警卫接到电话后一路小跑,敲开于存的宿舍门:“主席要见你。”这句短促的通知,把一个厨师推上了中美历史的交汇点。
于存披衣赶到办公室。毛泽东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中美关系要变,你去给美国人做饭,让他们先尝尝中国味道。”一句话,定下了接待基辛格的餐桌方向,也定下了于存此后频繁出现在外事厨房的命运。
那时,于存已陪伴毛泽东整整六年。时间往回拨到1954年,河北遵化小伙子穿着军装,第一次走进北京饭店的后厨。和煤炉、铁锅打交道的日子并不体面,却令他学会川、淮扬、粤三大菜系的刀火功。最打动老师傅的是稳:油温到了,手腕却从不颤;案板乱,心思依旧细。
1959年,北戴河迎来中央暑期办公。朱德、杨尚昆品尝他的饭菜后,交口称赞,名字被写进推荐名册。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1965年8月。中南海挑选新厨师,一小时内做决定,于存带着唯一的行李——菜刀——报到。此刻他29岁,既忐忑又兴奋。
与毛泽东初次见面,没有繁琐礼节。老人家一边翻文件,一边抬头笑道:“马到成功,旗开得胜。”这句玩笑让紧绷的神经松了半截。接下来的难关,却是无人指点的摸索:夜间供餐、牙口不佳、不爱奢华。普通人说“一日三餐”,毛泽东常常“两餐不定时”;普通人爱鸡鸭鱼肉,他更惦记粗粮野菜。
摸清口味后,于存开始改刀、改火候。麻辣牛肉,被他炖到筷子轻拨即散;炸土豆饼,加牛奶和黄油,炸至金黄,端上去便被连吃四块。菜式看似简单,却踩准了“软”“烂”“香”三字诀。毛泽东对花哨排盘毫无兴趣:“不要学大饭店,把菜搞得花里胡哨,好吃就行。”这话成为于存日后设计菜品的准绳。
三年期限很快到头。1968年春,他照章调离,由师兄黄子云接班。没想到新老交替仅维持了两个多月:毛泽东进食骤减,清炖甲鱼也无法提起食欲。最终,于存被紧急召回。那天,老人家见到他,只说了一句“还是老味道好”,一碗小米粥下肚,胃口恢复如常。
关系在一次意外中更近。1969年夏,武汉长江。随行游泳时,一阵浪把于存拍到主席背上。岸边众人紧张,毛泽东哈哈大笑:“没人敢骑到我身上,你比蒋介石都厉害!”玩笑之后,他给于存起了外号“西哈努克亲王”,因为两人眉眼神似。外号沿用多年,传为趣谈。
毛泽东不止一次提醒这位年轻厨师要“多读书,将来好找出路”。于存白天备料,夜里捧书,硬是把文化课追了回来。老人家批注错字时毫不客气,却仍手把手教他分段、标点。正因这段朝夕相处,才有1971年深夜那道亲笔指令。
基辛格来到北京的第一顿饭,于存设计了川味火锅、宫保鸡丁、干烧武昌鱼。菜码不多,味型却覆盖辣、麻、甜、鲜。美国客人满意地点头,老布什还拉着他问:“你去过美国吗?”于存回答“没有”,对方说“欢迎来”。这段插曲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政治与餐桌的互文。
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菜单再度出自他手。与会人员回忆,尼克松频频举杯,对主菜“红烧牛肉面”赞不绝口。看似平民的吃食,却是毛泽东亲自圈定——“美国人不怕肉,他们怕没味道”。于存拿出刀背拍牛腩、慢火添汤的功夫,让面汤浓而不油,肉烂而不柴。
1976年9月9日凌晨,人民大会堂的钟声敲响噩耗。守灵的三天里,于存站在灵柩旁几乎滴水未进。想到自己十一年里端上桌的不过小米粥、红烧肉、土豆饼,心底生出深深歉疚。丧礼结束,他大病一场,随后申请离开中南海。
重回北京饭店,他依旧忙碌。接待外宾时,不提工资,不谈条件;有需要,随叫随到。1981年随团赴东京展示中国烹饪,他在新大谷饭店一次烹出十道热菜,座无虚席。同行惊叹:“这才是真正的中南海味道。”两年后,中国科技大学聘他为营养学教授,厨师摇身一变成大学讲坛上的老师,被视为行业破天荒的头一例。
可心脏病的阴影一直存在。1985年春,他因为突发心梗离世,年仅54岁。未完成的配方、未写完的笔记,被后辈小心收在箱底。人们翻到那张长江合影:毛泽东裸臂站水中,旁边的厨师笑得腼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就要工作,就要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