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灯火通明。授衔典礼结束时,36岁的江腾蛟攥着红皮证书,低声嘀咕:“这身军装,得靠自己护住。”几位老战友听得清楚,却没往心里去。谁也不曾料到,这句话后来竟带着几分预兆。
追溯到1929年秋,鄂豫皖苏区雾气正重。11岁的江腾蛟踩着露水跟着赤脚队奔走送信。枪声隔三差五就响一次,他却颇有兴奋感,说自己“怕静不怕吵”。在那个缺书少纸的年代,小江只有两本《三字经》与《新学友》,字认得不多,却把“自强不息”四个字抄了又抄。
红军长征大队伍离开鄂豫皖时,他被留在根据地打游击,年纪最小,胆子却大,专挑夜间破路障、救伤员的险活。1937年,新四军组建,他已是十五团连指导员。老兵曾说他冲阵时“像脱缰的骡子”,负伤不下火线。辽沈战役前,一发炮弹在堑壕口炸开,土石裹着钢片齐刷刷落在他身边,副指导员吓得愣住,他抬手拍拍对方肩膀:“别傻站着,炸弹不长眼。”这一幕,被团长记在了功劳簿上。
建国后,江腾蛟履历光鲜:三十八军一五一师政治部主任,1955年授少将,南京军区空军政委。外表看,他一路坦途;内部看,却隐伏裂纹。读书少,他格外崇尚“圈子”,喜欢以个人魅力团拢人心。有人劝他多学《三大作风》,他摇摇头,“先把队伍抓在手上,再谈改造思想也不迟”。这句不合时宜的豪言,慢慢变成了“山头”雏形。
1966年夏,南京城气温飙到38摄氏度,军区大院却比天气更热闹。江腾蛟主抓政治工作,却频频绕开制度,直接召集基层骨干“碰头”,口号是“我们是自己人”。司令员许世友当面提醒:“部队不是私家庄园。”江腾蛟笑得有礼,可转身就在会上暗示下属:“实干的要支持,碍事的要摆平。”同年秋,他与政委聂凤智冲突公开化。聂凤智拍桌子:“江政委,有事摆到阳光下说!”江腾蛟眯眼回应:“阳光太强,会晒坏好庄稼。”一句话,火药味十足。
1968年初,关于江腾蛟的密报送到中央军委。毛主席听完汇报,沉吟片刻,说出那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此人不可重用。”有意思的是,江腾蛟当时毫无所觉,还在琢磨如何更进一步。到八月,组织宣布免去其南京军区职务时,他以为只是临时调整。短暂失势并未让他反思,相反加剧了野心。
1974年后,他与“四人帮”中的张春桥产生交集,自认为抓住了“东风”。1976年9月,江腾蛟被圈定为“武装依靠力量”之一,他甚至草拟了一份所谓《战备要点》,妄图在关键时刻调动空军机群。有人问他:“胆子真这么大?”他回了句冲天口号:“试试看就知道!”十月事态逆转,“四人帮”被粉碎,江腾蛟一夜之间成了阶下囚。
1977年春节前,专案组押送江腾蛟进京。审讯记录显示,他起初辩解“只是写方案,并未实施”,但书证、证人俱全,所有指令文稿都带着亲笔批注,无法抵赖。1980年1月,特别法庭开庭,他面对审判长坦承全部事实。判决: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人们记得的是法院门口那幅画面——昔日少将,头发半白,步履仓皇。
铁窗生活并不优待。江腾蛟习惯了号令千军,突然要遵守号房规矩,心理落差巨大。最初几个月,他反复叹气;后来翻起过去未读完的《毛泽东选集》,在扉页上写下“早悟此理,何至于斯”。这五个字,字迹明显颤抖,旁人猜不透是真悔还是自怜。
1986年,因高血压合并糖尿病,狱方为其办理保外就医。组织在南京郊区安排一套旧干休所住房。推窗即见梧桐,生活算不上富足,但无人再喊“司令”,也没人要求他作报告。邻居偶尔问起,他只回答一句:“过去的事,别提了。”他的妻子李燕平常带着孙子来探望,老人靠在藤椅上,目光时不时落在墙上那张发黄的授衔照片——照片里,他身板笔直,胸前两排奖章泛光。
2009年2月,江腾蛟病重。临终前,他拉着妻子的手,声音微弱:“我想再穿一次军装。”这并不是请求荣誉,而是执念。家属向有关部门递交申请,得到特许,一套褪色的55式将军服被送到病榻旁。护士帮他整理领口,他费力地抬手摸了摸袖口,嘴角动了动,却已无声。数小时后,生命体征归于平静,享年九十。
江腾蛟走后,家人整理遗物发现三本笔记,扉页都写着同一句话:“功过自有后人评。”翻到末页,空白。纸张泛黄,记录戛然而止。走过战火、走过鲜花,也走过阴影,他的命运终究停在那身再也穿不紧的旧军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