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早春,北风还带着寒意。王定国推开中组部那扇厚重的大门,对守门干部爽朗地说了一句:“麻烦通报一下,我来找胡部长。”这一幕,是谢觉哉去世后第七个年头。人们没猜到,这位105厘米个子也没到、头发已现霜白的老红军,不是来诉苦,也不是来要待遇,她心里惦记的是“把谢老那些手稿好好整理出来”。
那天的对话很简单。
“胡部长,我想干点正经事。”
“正好,党有件急事就等你来。”胡耀邦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一沓发黄的笔记,“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让后人用得上。”
王定国听完,一个“好”字脱口而出。没人再多寒暄,她提着厚厚一包资料转身离开,脚步干脆利落。七年隐忍,如今终于找到新的战场。
转回1971年的初夏。那时,谢觉哉病重弥留,临终前反复交代:“家里一切照旧,不搞特殊。”老人话音刚落,人走茶凉。按组织安排,遗孀可以继续住在部里分配的公寓,可王定国当天就写报告:“我在职,按级别住普通单元房即可,请批准。”还车、退司机、搬小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有人悄悄嘀咕:“谢老夫人何必这么拼?”她只笑,“规矩得有人守。”
老一辈革命者的家风,就这样在北京西城区那条不起眼的胡同里静静站住了脚。
往前追溯到1937年10月,兰州城外一排土坯小屋里,谢觉哉与王定国燃起昏黄油灯,草草摆了两张木凳,便算成婚。那年,谢觉哉五十三,王定国二十四,相差整整二十九岁。放在今天,“老少配”大概会引来一片议论,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志同道合远比年龄重要。谢觉哉端来一碗清茶,笑眯眯地问:“缝羊毛衣的手,还灵巧吧?”王定国点点头,想起两年前的那次雪山前短暂相逢,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其实,王定国能走到这一步,历尽艰辛。1913年,她出生于四川营山安怀镇一个佃农家庭,生活比黄土还要贫瘠。六七岁扛锄头,十几岁被卖作童养媳,日子黑得透顶。改变命运的是地下党带来的那束火把——“妇女不是生来挨打的。”这句话让她突然明白:路可以自己选。她割断裹脚布,剪短发,留下一声“我叫王定国”,从婆家溜进山林,跟着红军走了。四十块银元赎身,比山大海深,却在那一刻显得轻飘飘。
1933年参加红军,1934年进巴中苏校,1935年随红四方面军踏上长征。剧团的女生多,每天行军百里,困到站着能睡着。深夜里突然命令休息,一屁股坐下即昏迷,醒来时队伍只剩雪痕和月光,得摸黑追赶好几个时辰才能追上。她常说:“那一年,脚底起的血泡比草绳还多。”然而,就是在这条雪山草地的饿风里,她第一次遇见谢觉哉。八字胡、温声细语,一件羊毛衣拉近了两条生命线。
王定国无文化,谢觉哉却是大半辈子写稿子的人。新婚之后,谢觉哉让她守着油灯认字、背诗、练笔,“别拿自己当小字辈,能学多少算多少。”短短几年,她从连姓名都写不周正的川妹子,成长为能在延安窑洞里帮谢老誊写文件的秘书。抗战、解放战争、建国,她一直混在秘书们当中,却从不摆夫人架子,做的都是领袖给秘书们端水、打扫炊事房的活。她的豪爽口头禅是:“首长忙,我多跑几趟算啥。”
新中国成立后,谢觉哉出任中央人民政府司法委员会副主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家里八张嘴要吃饭——三女五男,最大的已读大学,最小的嗷嗷待哺。可这家从没动过公家一根针,孩子们的衣服多是母亲亲手缝补。王定国要求儿女每周写读书笔记,写完放到客厅桌子上,谢老夜里翻看,红笔勾圈批注,好像批示干部材料。严父慈母的分工,七十年代仍被邻居津津乐道。
再说回1978年。胡耀邦那句“对党的重大贡献”让王定国豁然开朗。整理遗著,说着容易,做着难。密密麻麻的手稿、散乱的日记、发霉的线装书,足足装满十几只木箱。她把家里小屋当成资料室,白天分类编号,夜里誊写标点,常常忙到灯芯烧尽。房东婶子见她端着煤油灯上下楼,吓得直叹:“老太太,你这可是拿命换书。”
六年后,《谢觉哉日记》《谢觉哉书信集》《谢觉哉诗集》先后面世,数百万字,前前后后只署了一个名字——王定国。她却摆手:“不是我写的,是谢老写的,我只是把他的话擦干净,摆到台面上。”
1984年,谢老百年诞辰,王定国带着孩子,把家中珍藏的两万余册线装古籍全部捐给中央档案馆。里面既有《四库全书》影印本,也有民国罕见刊本。旁人问她为何不留几本作纪念,她大笑:“书放我家是死的,给国家才活。”之后,她又参加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老龄工作委员会,每天忙得像上满弦的钟摆。
2004年,她走完了曾经两度踏上、如今已成景点的长征路。有人半开玩笑:“王老,您都九十一了,还折腾?”她拍拍腰包:“脚底板没忘记当年的硬茧,现在是坐车看雪山,可心里的路要自己再走一遍。”
2017年除夕,广播里响起春晚主持人的介绍词,天下观众看到舞台中央那位鹤发童颜的女红军——105岁的王定国。她轻轻挥手,微笑里带着当年跨过雪山的坚定。有人算了一下时间,她在人生最后的三年里,依旧每天写字、练画,偶尔在大学里给青年学生讲长征,讲谢老的故事,讲“做人要对得起良心”。
2020年,王定国在北京谢世,终年一百零八岁。家属整理遗物时发现,她的枕边放着一本磨得卷角的《古文观止》,以及一本批注密密麻麻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一页空白处,她留下一行小字:“读书容易,行义最难;行义不辍,人生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