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喜欢大海是爱其辽阔,喜欢沐浴是求其洁净。可当我在暮色中步入微凉的海水,让浪涛逐渐漫过脚踝、膝盖、腰腹,直至将肩头也温柔吞没时,我感受到的并非简单的涤荡。这是一场关于“溶解”与“重生”的、静默的私人仪式。海浪的每一次冲刷,都不是在为我添加什么,而是在替我剥离。
剥离那些白日里黏附于身的、名为“社会角色”的硬壳。我是职员,是女儿,是必须得体的陌生人。这些身份像一层层看不见的油彩,厚重地涂抹在皮肤之上,界定着我的言行,也拖坠着我的灵魂。而海水,这古老而博大的溶剂,以其永恒的律动与苦涩的咸味,温柔而坚决地浸透它们。当身体彻底没入水中,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重力,那最为坚实的物理法则,被水的浮力悄然消解。我不再需要费力地“站立”,去承担大地的引力与尘世的重量。我可以漂浮,可以舒展,可以像一株海草般随波摇摆。这种从“承担者”到“漂浮物”的身份转换,带来一种近乎神圣的解脱。我的身体不再是一座固守的堡垒,它成了这片无边蓝域中,一个暂时被接纳的、柔软的注脚。
继而,是感官的归零与重启。岸上的世界充满了分割的信息:汽车喇叭、手机提示音、零碎的对话、闪烁的屏幕。而海里,只有一种声音——海浪永不止息的、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声。它像宇宙的白噪音,淹没一切芜杂的思绪。视觉也变得纯粹:向上是无垠的、变幻的天光;向下是幽蓝的、莫测的深邃;水平望去,是那条将一切简化为“天”与“海”的、坚定而遥远的地平线。在这绝对的简素中,我被剥夺了所有复杂的参照系,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皮肤对温度与水流的感觉,肺部对呼吸节奏的控制,以及心灵在那庞大寂静面前,所升起的、混合着敬畏与安宁的颤栗。
当我从海中起身,水珠滚落,身体重新感受到重力与空气的微凉。走回岸上的每一步,都像一次缓慢的重新着陆。海盐留在皮肤上,结成细小的晶体,像这场仪式的隐秘印章。疲惫与焦虑仿佛被海水抽走,留给我一身轻盈的疲惫与清明的空旷。我并未被“洗净”,我只是被还原了。暂时地,我摆脱了那些层叠的身份,变回一个纯粹的感受者,一个刚从生命最原初的母体中分离出来的、湿漉漉的、崭新的自己。
所以,我喜欢大海与沐浴,并非为了嬉戏或清洁。我是去赴一场与洪荒之力的约会,让自己定期被那原始的、溶解一切的力量所浸泡、所摇晃、所重组。这是我最私人的归零仪式,让我能从那片无言的蔚蓝中,一次又一次地,打捞起那个最接近本真的、沉默而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