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8月14日,北京夜色闷热。中南海西楼灯光忽明忽暗,放映机的轰鸣声在走廊里回荡。对于住在甲级区域的干部和家属而言,这台“每周必到”的电影,几乎成了缓解高强度政务的唯一方式。买票、排队、验票,一套流程雷打不动,票价还是老规矩:一场两角,两场三角。没有人能例外,连毛泽东若来,都得交钱。

西楼之所以热闹,与它放映的“内部电影”有直接关系。这类拷贝稀缺、带着编号的胶片,市面上见不到。来源大致分四路:电影局送审拷贝、中影公司购得的外片、中国电影资料馆交换的纪录片,以及建国前上海、香港遗存的老片。对不少机关干部来说,每次入场都有拆盲盒的惊喜感,不知道下一卷胶片里会出现怎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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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映组的日子并不好过。影片总量有限,一到月底就为“排片表”发愁。新片赶不上,就得从资料馆翻旧片,或者请外交部翻译在场做口译。观众却兴致高昂,外交口音再重也愿意听。“什么都想开开眼”,这是刘少奇和邓小平常挂在嘴边的话。两人几乎每场必到,经常边看边压低声音讨论情节,从国际局势聊到农业生产。

争议往往伴随热度而来。1963年春,一部名叫《早春二月》的新片击中不少干部的审美——细腻、文艺、演员阵容豪华,座无虚席。然而不到两周,就有人贴出小字报,指责影片“宣扬小资产阶级情调”,放映被迫停下。为了厘清是非,周恩来亲自抽空看完了全片,同导演促膝长谈,这才算给创作团队吃下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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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西楼放映室气氛“降到零度”的,是那部30年代上海旧片。胶片盒上的纸条写着“蓝苹主演”,放映员还没反应过来。影片开头,字幕打出“蓝苹饰××”,懂行的人瞬间意识到,这就是后来改名为江青的那位。银幕里,她扮演一个追求名利的交际花,举手投足尽显浮华。黑暗中,不少人窘得咳嗽连连,却不好提前退场。

电影放完,灯光亮起,众人面面相觑。王光美低声对身边的服务科同志抱怨:“事先真不知道片子内容。”话音偏大,大厅瞬间安静。场面半僵,邓小平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尘,打圆场:“都散了吧,回去休息!以后不要放这个片子了。”一句轻描淡写,既给放映组台阶,也让众人松口气。事件就此封存,没有再起波澜。

其实,中南海里看电影的传统可追溯到延安。延安时期的露天投影仪,伴着知青们用汽灯照亮的夜晚,一直延续到建国后。到1950年代,中南海内部形成了两种固定文娱:春藕斋、紫光阁的舞会与西楼的电影。舞会每周三、周六举行,朱德守着七点半准时起舞,毛泽东则夜里十点才出现;电影则更自由,谁都能来,只要手里握着那张小票。

放映室偶尔承担更机密的任务。例如1964年12月,中国首次原子弹爆炸的纪录片被运至西楼,几名解放军武装干部全程护送。影片开始后,工作人员必须退场,只留下中央高层。类似的“工作片”还记录了溥仪在抚顺战犯管理所的改造过程,也只有极少数人见过。透过这些影像,领导人能够直观掌握国内外形势,再去做决策。

要说最懂电影收藏的,还是毛泽东。他的住处丰泽园与含和堂仅隔一墙,后者被改成小型放映室。毛泽东会自掏腰包拷贝《罗密欧与朱丽叶》《基督山复仇记》等经典,节假日干脆邀请工作人员、孩子一起围着看。到了70年代,他对香港动作片也有兴趣,据说连李小龙的《猛龙过江》都看得津津有味。

周恩来看电影,则更像在做功课。1969年,美国阿波罗11号登月纪录片刚完成译制,他立即组织科教口负责人集体观看,并在讨论会上点出“科技实力决定谈判地位”的现实意义。1962年,他还陪同邓颖超赴长春电影制片厂视察,希望在译制片减少的背景下,国产片能扛起大旗。

领导人对电影事业的关怀不仅停留在“看”的层面。1958年,毛泽东到长春制片厂考察,对布景里的假树皮颇感兴趣,笑言:“拍电影嘛,允许弄虚作假。”一句玩笑,却透露对艺术创作的包容。此后十几年,多部现实题材力作正是在政策扶持下诞生,成为今天影史的里程碑。

回到西楼放映室,胶片时代的光影早已结束,机房里旧放映机的金属声也已成往事。但那一张张两角钱的电影票,仍折射出新中国早期政治生活的独特侧面:没有特权、制度先行,哪怕是一晚上的娱乐,也强调规则。邓小平那句“以后不要放”,既止住了可能的尴尬,也沿袭了这份规矩。倘若没有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历史的纹路会少几分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