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冬,一场代号为“霹雳”的空军实弹演练在浙东外海悄然展开。冷风穿过机翼,轰鸣震彻岛礁。指挥席上,一位拄着手杖却目光如炬的中年军官紧盯雷达屏,他就是当时的20轰炸师师长马宁。没人想到,十八年后,他会被推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最高指挥位置,而这段演练的从容与果敢,正是决定性注脚之一。
时间推回到1922年。河南沁阳的马家小院,家境虽称不上富裕,却也供得起儿子上学。少年马宁写作文时关注街头乞丐,立志“要让穷人不再受冻”,当时的老师是地下党员,当场拍案叫好。兄长马瑞昇更是他迈向革命的引路人。1937年,七七事变的炮火打断了学业,马宁随兄长赴晋城的华北军政干部训练学校,从此走上抗日战场。
八路军129师扩编的年代,山西的山坡、太行的沟壑,处处留着马宁的足迹。1940年“百团大战”后,敌寇疯狂“扫荡”,马宁带着百十号民兵夜里撒米砂、掀铁轨,逼得日军补给线断断续续。1945年上党战役,他临危受命指挥缺编的50团。仅凭残旧重机枪两挺、三发子弹的配额,硬是在山沟口层层设伏,俘敌两千余,捡回大批轻重机枪,为全团武器升级涂上一抹“意外之喜”。
内战爆发,他又在大别山负伤两次。腹部枪创还没痊愈,左腿又被子弹啃去四厘米长度,行走都需拐杖。可病榻上,他读到苏联英雄高尔什托夫的故事——那位双腿被截仍重返蓝天的飞行员。书合上,念头发芽:假肢都能飞,自己这点残缺算什么?
1949年初,空军准备组建,部队到陆军挑选飞行员。马宁举手自荐,却被川东军区的领导一口回绝。“你是能打仗的团职干部,让你去飞行太可惜。”十多天里,他堵在王近山办公室门口死磨硬泡。对方终于沉不住气,撂下一句:“去就去吧,别天天晃我眼。”这一句,打开了马宁的天空之门。
体检又出难题。嗅觉检测五瓶香精,他只闻出三瓶。医生摇头,他却不服。吴法宪见他心诚,递来三百斤小米工资:“先把鼻炎治好再说。”治了二十多天,复检通过。哈尔滨航校迎来这位拄拐的新生。苏联教官手舞足蹈比划空战要领,翻译磕磕绊绊,学员只能自己揣摩。首批单飞,马宁第一个起飞,稳稳落地,教官冲上前,拍肩连声“哈拉哨”。自此,他成了空军系统眼中的“硬骨飞将”。
1950年代中后期,东南沿海局势紧张,一江山岛如钉子一般扎在浙东外海。要拔钉子,必须天上地下合击。马宁当时已是空军20轰炸师师长,他坚持亲自侦察,顶着密集高射炮火三次俯冲测绘阵地。有人劝他别冒险,他摆手笑道:“地形看不准,投弹落点就差十米,咋行?”随后的数次模拟轰炸练习,把命中率硬生生压到极限。1955年1月18日清晨,马宁指挥三十余架轰炸机撕开云幕,水面敌舰瞬间燃起火光,随后陆海军抢滩,攻克了国民党在浙江沿海的最后前哨。
此役奠定了马宁在空军体系的声望。1964年,他晋升少将,1970年调往兰州军区空军任副司令,面向大西北的戈壁试验靶场,把多年海空联合作战经验移植到高原防空体系。一次演习结束,同僚感慨地说:“这人腿伤不轻,可一到桌前摊开地图,眼里就冒光。”
1973年初春,北京中南海。中央军委在为空军、海军司令员人选犯愁。年轻的“十大元帅”李德生已在空军主抓工作一年多,毛泽东颇欣赏他的雷厉风行,原本想让他顺势接任。可李德生直言:“我不懂飞行,怕抓不住要害。”这番实话直捣痛点。毛泽东沉吟良久,提出那句后来口口相传的硬杠杠——“空军司令员能上天,海军司令员能下海”。
于是,代号“红梅”的遴选名单里不断增删。李德生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兰州军区见过的那位拄杖仍冲锋、对飞行理论娓娓道来的少将——马宁。他对毛泽东说:“我有个人选,他不仅能飞,还敢飞。”领袖未置可否,只淡淡一句:“请他来京谈谈。”
二月中旬,兰州城的寒风还带着沙粒。马宁快结束一天的值班,忽接电话,说次日有专机接赴北京。问及来由,值勤参谋只回一声:“通知到了就行。”他忙向司令员皮定钧请示,后者让他“别多想,按时起飞”。
抵京后,马宁先被安排听取空军党委扩大会议精神。其间,李德生把他叫到一旁,轻声道:“若让你挑大梁,怎么干?”马宁仍觉天方夜谭,连说自己只熟悉作战和训练,指挥全军恐难胜任。李德生没有解释,只笑而不语。
三月的北京大会堂,周恩来审视与会者,忽然念出“马宁”二字。他问:“现在身体情况怎样?还能飞吗?”马宁起身答道:“除了一条腿短点,飞行没问题。”台下将星闪烁,却无人发声。几个同僚把头凑过来悄声说:“八成是你了。”马宁只苦笑。
议程结束后,决定正式公布:马宁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员。消息传到兰州,皮定钧电话里调侃:“你这回可把家底儿都搬走了。”而身边的战友则立刻想到那条左腿——那不是软肋,而是勋章。
马宁上任伊始,第一件事是飞行。他挑了一架老战机,亲自驾机拉起急转,压到极限,落地还在 cockpit 里打开舱盖,用略带豫西口音的普通话说:“腰杆挺直,咱空军可不能是‘地面部队’。”飞行员们轰然叫好,气氛顷刻凝聚。自此,“司令会飞”成为空军战斗力建设的强心针。
不久,新一轮空防体系改造启动。马宁主张高原基地配属高空截击机、低空巡逻机“双保险”;西北雷达网也在他督促下补齐盲区。与此同时,他把当年在海空协同作战中总结的“立体突击、火力延伸”写进战术条令。1974年,南海局势趋于紧张,空军迅速机动,首度在西沙外海实施远程预警巡逻,正是得益于他推动的空包弹射试验与长航时战术科目的预置。
坊间常把马宁与刘亚楼、吴法宪并列,称之为“空军三代掌门”。若细究来路,可见一条清晰脉络:刘亚楼立纲,吴法宪固本,马宁则补上“能飞”这一课。有人统计,他在担任司令员期间,每年至少完成二十小时自驾飞行,哪怕腿疾渐重,也坚持亲自检验新机、亲自飞越高原,无数年轻飞行员把这视为“将星不坠”的生动教材。
1973年那场人事选择,体现了新中国军队对“技术建军”的再度强调。要求“能上天”的一句平实话,把抽象标准落到操作层面;而李德生果断推荐,更说明专业素养在部队指挥链中的分量。若非马宁当年死磕航校,或许就无缘这场历史机遇,空军的发展也将呈现另一番面貌。
1980年代初,马宁因病转入顾问岗位。回望旧事,他曾淡然一句:“当年要不到那张飞行资格证,后面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字里行间,没有豪言,唯有对职业的执念。对于后来者而言,这位第三任空军司令员的身影,与湛蓝天空一样,始终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