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时期,鲁比奥曾夸下海口,有朝一日要率领流亡者推翻卡斯特罗,当上古巴总统。半个世纪过去后,已身为美国国务卿兼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鲁比奥在美军绑架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将这一古巴盟国推向了充满不确定性的变局。

“我们不希望委内瑞拉陷入混乱。”当地时间1月8日,鲁比奥向美国国会议员介绍了针对委内瑞拉的“三步走计划”。此前,特朗普委任鲁比奥“管理”委内瑞拉,以稳定该国局势。

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计划分为稳定、恢复和过渡三个阶段。在稳定阶段,美国将获取5000万桶委内瑞拉石油,以市场价出售后,按“造福委内瑞拉人民的方式”进行分配。在恢复阶段,委内瑞拉将对反对派进行特赦,而来自西方的公司则会以“公平的方式”进入委内瑞拉市场。至于过渡阶段如何进行,鲁比奥未做详细阐述。对于该计划,国会民主党人直斥“荒谬”“危险重重”。

鲁比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美国将通过经济封锁和军事威慑,对委内瑞拉临时政府施加影响。“这(施压)将持续到我们看到变化为止。这些变化首先要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同时也要为委内瑞拉人民创造更好的未来。”

“这简直是加勒比海盗。马尔科·鲁比奥现在成了委内瑞拉总督。”美国波莫纳学院委内瑞拉裔历史学家米格尔·廷克·萨拉斯在一档播客节目中评论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月5日,鲁比奥在美国国会大厦。图/视觉中国

敌意

鲁比奥是一个急脾气。他在2012年出版的回忆录《美国之子》中写道,小时候全家去快餐店用餐,要是上菜速度慢了,他就会抱怨个不停。步入政坛后,他“仍然在和这种急躁作斗争”。然而,急脾气的鲁比奥,在西半球事务上展现出极大的耐心。

鲁比奥在迈阿密出生长大,身边聚集着大量来自古巴和委内瑞拉的侨民。“在流亡者社区,一个人不可能不关心政治。”他在回忆录中写道,这一环境塑造了他的世界观,包括对左翼政权的深深怀疑。进入政坛后,他对拉美地区左翼政权的鹰派立场在当地很有市场。虽然鲁比奥常常自称“流亡者之子”,但媒体调查发现,他的父母在古巴革命前数年就已移居美国。

1998年冬天,鲁比奥在西迈阿密市议会选举中获胜。一个月后,查韦斯作为委内瑞拉左翼政党联盟“爱国中心”的候选人首次参加总统选举就获得胜利。此后十余年间,鲁比奥在佛罗里达政坛快速攀升,成为该州首位古巴裔众议院议长。与此同时,大量委内瑞拉人因经济和政治压力背井离乡,涌入佛罗里达。他们与当地古巴侨民结成同盟,要求美国加大对拉美左翼政权的施压。

但一直要到2011年鲁比奥进入联邦参议院,他才开始在委内瑞拉议题上集中发力。

鲁比奥进入国会的第三年,马杜罗接替三度连任后病逝的查韦斯执掌权位。次年,因社会经济状况持续恶化,委内瑞拉爆发大规模抗议。当示威活动演变为血腥骚乱后,鲁比奥与国会同僚发起联合立法,要求对马杜罗实施制裁。

2016年,鲁比奥参加共和党初选总统提名角逐,但在家乡佛罗里达州仅获第三名,最终黯然退出竞选。重返参议院后,他将主要精力投向拉美事务。

作为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西半球事务小组委员会主席,鲁比奥对该地区的了解程度在议员中数一数二。尽管曾在初选中针锋相对,但鲁比奥仍成为特朗普在拉美问题上的核心智囊,并利用这种影响力来推进自己的强硬议程。《纽约时报》曾以“拉美事务的影子国务卿”来形容他的影响力。

2017年特朗普首次就任总统后不久,鲁比奥就将委内瑞拉反对派重要人物洛佩斯的妻子莉莲·廷托里请进了白宫椭圆办公室。这次会晤之后,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向马杜罗施压,要求他释放因煽动抗议活动而身陷囹圄的洛佩斯。这标志着美国政府开始以更强硬的立场介入委内瑞拉事务。

接下来两年时间里,在鲁比奥等拉美强硬派的推动下,特朗普通过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对委内瑞拉政府“极限施压”。虽然美国未动用武力,但推翻马杜罗的意图已经十分明确。鲁比奥也因此成为马杜罗在华盛顿的“头号对手”。美国情报备忘录显示,委内瑞拉安全部队在2017年曾策划暗杀鲁比奥的行动,他和家人因此受到了美国联邦探员的全天候保护。

2019年,鲁比奥力促特朗普承认反对派领袖瓜伊多为委内瑞拉合法领导人,导致马杜罗与美国断交。与此同时,白宫策动委内瑞拉高级军官和政府官员发动政变,但因为计划草率、准备不足,很快便以失败告终。特朗普后来表示,自己过高估计了反对派的实力。

对委政府采取强硬立场虽然在佛罗里达州的委内瑞拉侨民群体中受到欢迎,但连带影响却令特朗普陷入困境。制裁导致委内瑞拉的经济不断恶化,加剧了移民浪潮。据联合国统计,2014年以来已有800万人离开该国,其中超过75万进入美国,近半数在佛罗里达落脚。拜登政府上台后,放宽移民管控,向大多数寻求庇护的委内瑞拉人提供临时身份保护,鲁比奥当时公开支持这一做法。

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撤销了上述保护,大量委内瑞拉人在特朗普激进的反移民行动中被遣返。这在拥有庞大委内瑞拉社群的迈阿密引起强烈反弹,鲁比奥以及当地三名支持驱逐行动的古巴裔共和党议员被批评者斥为“叛徒”。

除了选民基础受到冲击,在拥有众多总统特使的“特朗普2.0”政府,鲁比奥作为国务卿的职权也被削弱了。在乌克兰和中东问题上,实际操盘的是维特科夫及特朗普女婿库什纳,鲁比奥仅扮演辅助角色。在处理与欧洲盟友关系时,副总统万斯的孤立主义倾向多数时候占据上风。一些分析人士就预测,“遭受冷遇”的鲁比奥会很快与特朗普分道扬镳。

一直到特朗普将视线转向西半球后,鲁比奥的影响力才再次被外界所感知。

在冷战结束后的数十年里,拉美地区在美国外交议程中被逐渐边缘化。不过,在最近发布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特朗普政府把西半球视为首要优先方向,主张从其他地区收缩力量,谋求在“美国后院”确立绝对的主导地位。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者达蒙·林克指出,鲁比奥对马杜罗及其盟友的敌意,恰好与特朗普的“新门罗主义”倾向相吻合。

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国务院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经历大幅重组和精简,机构经验随之流失。批评者认为,这使得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美国决策层缺乏充分讨论和审慎评估的空间。一位前国家安全委员会资深官员向《美国保守派》杂志分析说,这些专业机构的削弱,导致个别官员获得了过大的影响力,“局面很容易被操控,这是鲁比奥得以推进委内瑞拉政权更迭计划的原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月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与国务卿鲁比奥(右)在海湖庄园观看美军强行带离马杜罗的直播。图/视觉中国

冒险

在迈克·华尔兹因“信号门”事件离职后,鲁比奥兼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此前,只有基辛格曾同时肩挑这两项要职。据白宫工作人员透露,特朗普是个夜猫子,而鲁比奥常常在白宫工作到前者睡下才离开。时常陪伴特朗普左右,给了鲁比奥大量机会推销颠覆马杜罗的计划。

特朗普重返白宫时,原本对在委内瑞拉进行政权更迭并不热衷。前白宫官员向《华尔街日报》透露,特朗普认为自己在第一任期为此投入过多政治资本,最终却一无所获。

然而,委内瑞拉集中了“特朗普2.0”政府关切的诸多议题:获取石油和矿产资源、遣返“非法”移民、打击毒品走私……如何处理与马杜罗的关系,很快又成为台面上的问题。

起初,特朗普延续了拜登政府的接触路线,委派特使理查德·格雷内尔与马杜罗政府达成谅解。特朗普就职仅11天后,格雷内尔便飞赴加拉加斯,与马杜罗进行会晤。这位前驻德国大使促成了6名被囚美国人的释放,并就接受美国遣返航班达成协议。2024年初,因与拜登政府谈判破裂,马杜罗已停止接收遣返航班。格雷内尔还着手谈判,希望为美国石油公司打开委内瑞拉市场。

但格雷内尔的协议因古巴裔国会议员的反对而告吹。这些议员抗议特朗普与马杜罗做交易。他们威胁说,如果特朗普不恢复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就会对“大而美”税改法案投反对票。一些政界人士怀疑,这些议员背后有鲁比奥在协调。

从2025年5月开始,特朗普政府几次尝试劝说马杜罗自愿流亡海外。作为交换,美国将解除对他的制裁,并免除其贩毒指控。马杜罗拒绝了这些提议。

与此同时,鲁比奥不断提高对马杜罗的调门,指责委内瑞拉向美国输送毒品和难民,如果不加以遏制,情况只会更加恶化。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反马杜罗的行动打着“民主与人权”的旗号,这次则以打击非法移民和毒品走私为名。很多分析人士指出,虽然委内瑞拉军方确有人员参与毒品走私,但流入美国的数量有限;至于说马杜罗是侵蚀美国的毒枭,这一说法也缺乏明显依据。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者林克表示,鲁比奥没有改变他的目标,但重塑了论述框架,“如果想说服特朗普推翻一个政权,就必须用这种方式和他沟通”。

到了2025年夏末,鲁比奥一派开始占据上风。特朗普授权中情局在委内瑞拉开展秘密行动,在马杜罗身边内线的配合下,监控他的一举一动;美国陆军“三角洲”特种部队开始在观花宫的仿制建筑中演练抓捕行动;与此同时,美国在加勒比海地区进行了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军事集结,击沉了20多艘涉嫌走私毒品的船只。

“特朗普总统,当心了,马尔科·鲁比奥想让你的双手沾满鲜血。”9月,美军在加勒比海击沉一艘疑似运毒船只后,马杜罗发出警告。

力量天平发生变化,主要是因为鲁比奥拉拢了一位关键盟友,即美国国土安全顾问、白宫副幕僚长米勒。自2013年马杜罗上台以来,委内瑞拉民众大规模出走,加剧了美国的非法移民危机。作为特朗普激进移民政策的主要推手,米勒起初倾向于与委内瑞拉保持稳定关系,以确保该国接受美国的遣返航班。但米勒后来与鲁比奥达成共识,认为推翻马杜罗能阻止毒品流入,而且反对派上台后在遣返问题上会更加配合。

特朗普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的立场转变也有明显的选举考量。2024年,特朗普在拉美裔选民中获得了45%的支持率,其中古巴裔和委内瑞拉裔的支持率分别达到70%和50%。2025年10月,受鲁莽激进的遣返政策等因素影响,特朗普在这一群体中的支持率已暴跌至27%。分析指出,如果马杜罗被推翻,这些选民愿意对特朗普政府的某些争议做法“视而不见”。

据《纽约时报》报道,10月初的一次白宫会议中,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凯恩出席,特朗普当着他们的面致电格雷内尔,肯定了这位特使过去一年的外交努力,但认为应当采取军事行动了。此后,格雷内尔便被边缘化。

12月初,马杜罗突然现身加拉加斯的一场政治集会,边唱边跳,并用有些生硬的英语向美国喊话:“不要战争,要和平”“别担心,要开心”。一名政府高级官员对媒体透露,特朗普对这些视频很不满,对助手说他觉得马杜罗不把施压当回事。但接近委内瑞拉政府的人士表示,9月以后马杜罗就加强了个人安保,引入更多古巴特工,并频繁更换住所以防定点清除或特种部队突袭。

12月23日,特朗普政府最后一次以豁免刑事指控为条件要求马杜罗离任,遭到拒绝。特朗普对马杜罗主动交权不再抱有幻想,决定动用军事手段。

2026年1月3日凌晨,鲁比奥及五角大楼官员陪同特朗普在海湖庄园观看美军强行带离马杜罗的直播。“三角洲”特种部队闯入马杜罗夫妇的居所,将两人强行带离至纽约接受“审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图:1月10日,委内瑞拉加拉加斯,在美国袭击中受损的公寓楼。

下图:1月7日,委内瑞拉为在美国军事干预行动中阵亡的士兵举行葬礼。图/视觉中国

“这次行动充分展现了特朗普一贯的风格,即通过迅猛的行动彰显美国实力。但行动如此精准、如此有针对性,明显是鲁比奥的手笔。”美国国务院前委内瑞拉和古巴事务顾问凯莉·菲利佩蒂表示。在菲利佩蒂看来,这场军事行动体现了鲁比奥与特朗普“思想上的高度契合”。

只有少数共和党议员对这次突袭行动表示谴责。前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米奇·麦康奈尔虽非特朗普盟友,也对这次军事行动表示肯定。“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的大部分成员似乎都选择了支持,一贯倡导“美国优先”议程的前特朗普顾问史蒂夫·班农称这是一次“大胆而出色的突袭”。

一些分析指出,将行动定性为“执法行动”而非政权更迭,凝聚了共和党各派的共识。但这种默契可能只是暂时的,如果委内瑞拉陷入长时间且更加激烈的动荡,特朗普政府必将受到反噬,而鲁比奥可能首当其冲。

发于2026.1.19总第122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鲁比奥的“委内瑞拉计划”

记者:陈佳琳(kalimchen97@gmail.com)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