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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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杨贵妃的出浴雕像，几个时间点很有意思。
一，1991年。
华清池景区内的“贵妃出浴”雕像，是由我国著名雕塑家、广州艺术学院教授潘鹤创作，于1991年正式安放于景区，距今已有35年。
而且，这个设计方案当年是通过了地方文化机构的审核和认可的，白居易《长恨歌》诗中有云“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放个“贵妃出浴”雕像，也是为了烘托个氛围。
二，2015年。
2015年，包括《法制晚报》《北京青年报》等在内的媒体报道，当年五一期间，有游客抱着杨贵妃像大腿合影，还有人抓住雕像胸部。工作人员制止，反被叱骂：
“花钱进来，为什么不能摸？”
有意思的是，明星王珞丹转发《北京青年报》的微博，并说：
首先：这大庭广众的，游客中不乏有孩子，不是每个家长都会给孩子讲袒胸露乳的石像的来源，要不就给杨贵妃穿上衣服；其次：如果觉得美一定要露，那石像5米开外都放上围栏。花钱就让摸的那是小姐！别花了游客的钱想干嫖客的事。
即使有明星的影响力加持，杨贵妃的雕像依然没有穿上衣服。
三，2026年。
2026年伊始，就有不少网友发帖，呼吁拆除“贵妃出浴”雕像，或增加遮挡。
他们认为，雕像半裸造型“不雅观”，可能误导未成年人，败坏社会风气，且以真实历史人物裸体展示“亵渎古典形象”。
02
三个时间点的对比，是一个有趣的观察视角。
上世纪九十年代，在很多人眼里都是古早时期了，本来在很多人印象中陈旧刻板的官方机构，大大方方审核通过了“贵妃出浴”雕像，景区也堂堂正正把它摆在了公开场合。
十年前的2015年，无数网友都在谴责袭胸的游客，并呼吁将他们拉入黑名单。即使是觉得不妥的王珞丹，也是呼吁穿上衣服，放上围栏，还谴责了一下不文明的游客。
反而是21世纪已经过去四分之一的今天，有些人不是去谴责素质低下游客的猥琐，反而是呼吁直接拆除“贵妃出浴”雕像。
面对这种情况，媒体苦口婆心，向大众普及：
裸体雕像创作在我国有着悠久历史。汉代的壁画、碑刻、铜镜等文物中，便广泛存在裸体形象；近代发现的莫高窟文物里，也不乏女性半裸、全裸的雕塑与壁画形象，这些均是特定历史时期的风尚体现。
这是一种有益的沟通，但我很怀疑其成效。
因为，即使都在呼吁拆除“贵妃出浴”雕像，但不同的人却持有不同的理由，而且彼此相距很远：
一种是道德教化的，认为半裸雕塑不雅观，败坏社会风气，误导未成年人。这种视角的焦点在“裸体”，是觉得任何裸体雕塑都具有腐化人心的作用，和“杨贵妃”这个自然人无关。
一种是历史文化的，认为杨贵妃是大唐繁荣的象征，甚至是中华传统文化中优雅美女的代表，用西方的审美给杨贵妃塑半裸雕像，亵渎了中国古典形象。这种视角更看重杨贵妃作为历史文化符号的象征意义。
一种是女性主义的，认为杨贵妃生前是一个被牺牲、被利用的女人，死后却还要被雕成半裸雕像，当成商业行为的噱头。这种视角共情的是杨贵妃作为女性的身份。
但无论哪种视角，都殊途同归：
杨贵妃的雕像，裸不得。
03
所以，拿单一的“自古以来我们文化中就有半裸和裸体形象”的说法，说服不了所有人。
当然，我也无意去说服和反驳任何人。我只是觉得这种分歧里，藏着我们这个时代思想阵地的复杂性。
胡锡进谈到这件事时说，今天一些人嫌这个“贵妃出浴”雕像袒露上半身，不雅观，败坏社会风气，真是让老胡这个经历了社会开放全过程的“过来人”有时光倒转之感，莫非现在的年轻人“还不如老胡当年那波年轻人思想开放吗”？
总之，老胡觉得，是时代退步了。
但在我看来，更可能的是，不是时代退步了，而是思想市场细分了。
只说这次事件中，古老的保守道德，仍然有着广泛的基本盘和强大的号召力；昂首的民族主义，又给个体提供了崇高感与归属感；而近年来兴起的女性主义，又用一套方法论重新审视了一切。
还有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可能一笑置之，或者觉得无聊至极，形态可能更加丰富多样。
时代变化太快了，前现代的，现代的，以至于后现代的，各种思想占据不同人的大脑，人与人之间思想的差别，可能比人与机器的差别都大。
但这些思想，其实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些问题。
比如，说误导未成年的，可能忽略了孩子的主体性；觉得亵渎了古典形象的，可能忽略了创新和交流的意义；而同情杨贵妃作为女性的悲惨遭遇的，可能忽略了杨贵妃和我们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阶级。
只是因为他们的姿态够张牙舞爪，口号更热血沸腾，这些明显存在漏洞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更唬人了。
但它不代表所有人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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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非常不同意很多网友说的“这种不着边际的提议，根本就不用理睬”，正因为思想市场的细化日益加剧，沟通与交流才显得更加急迫和珍贵。
艺术本来就没有一定之说，思想阵地也没有真空状态，无论是媒体还是官方部门，都应该正视争论，回应质疑。这才是弥合分歧，塑造社会风气的积极态度。
前几天，汉武帝头像雕塑引发阴谋论，当年甘肃文旅解释为何只有汉武帝的头时说“整个辽阔的河西走廊就是这位开疆拓土的帝王的身躯”，这一解释获得大量点赞和认同。
前几个月，鲁迅夹烟壁画被投诉，鲁迅故里景区回应，始终坚持尊重鲁迅、尊重历史、尊重艺术，不轻易改变鲁迅故里在广大游客中的既有形象。拒绝举报，天不但没塌下来，还获得了一边倒的支持。
所以，不必见举报就胆怯，见举报就不理睬，除了坚持开明的态度，给大众普及常识，阐述设计理念，在现实中同样也可以通过增设围栏、解说牌和隔离带，加强引导等方式，把网络上的争吵，变成线下可操作、可规范的管理方案。
这样沟通，这样的行为，可能不如喊口号热血沸腾和引人注目，但却是实实在在能够塑造文明行为和良好风气的有效措施。
官方的态度至关重要，希望他们能够保持交流，保持开明，不被少数人裹挟，为社会争取一些开放空间。
在我看来，“贵妃出浴”雕像不是不能拆除，只是那个陈旧的理由，我实在无法认同。
它在华清池矗立了35年，除了暴露了一些人的丑恶嘴脸，又真的带坏了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