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2月,北京刚过立春,寒意仍浓。李达带着厚厚一沓公文,疾步穿过中南海的石径,身后车辙印还冒着热气。这位西南军区参谋长此行回京,核心议题不是边境军情,而是一名在贵州被捕的女匪首——程莲珍。
要说程莲珍,贵州人都听过她的外号“陈大嫂”。1912年冬,她出生在水波龙乡的布依族寨子里。长到十五六岁,皮肤白到发光,堆满院子的媒人挡都挡不住。后来大地主陈正明抬进门,把她安置为二房。“有钱人家的二太太,命该享福”,乡亲们私下这样议论。可惜,陈正明体弱多病,成婚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丈夫尸骨未寒,族中旁支蜂拥而来,摆明要吞并产业。那一晚,十来条枪口对着院门,程莲珍把女儿放进屋里,自己双枪上膛,挟着家丁冲出火光。三十分钟枪声大作,围攻者死伤数人。第二天天亮,“双枪女人”的名号传遍山谷。
日子注定安稳不了。1947年,国共大势已分,但贵州山地尚是军阀与土匪的丛林。程莲珍为了活路,改嫁国民党第八十九军营长罗绍凡。罗家兄弟本就养私兵,他们把程莲珍推到台前,以“布依女首领”的旗号招兵买马,凑出两百余人的“自救军”。此后,抢粮、劫道、攻打县城,几乎无恶不作。
1949年11月,西南解放大军横扫乌蒙山脉。次年春,贵州军区组建六支纵队剿匪。枪声逼近,匪帮四散。罗绍铨被击毙,罗绍凡改名潜入贵阳,仍难逃公安耳目。1952年春节前夕,贵筑县城郊一处茅屋被包围,蹲在炕边缝衣的妇人抬起头,镇定地说:“同志,你们找错人了。”民警把她随身的勃朗宁手枪拉栓一响,那句谎话便再说不出口。
审讯资料很快摆上贵州省军区会议桌。有人主张“恶贯满盈,应当严惩”;也有干部认为,她在布依族中颇有威望,若能策反,或许事半功倍。会议吵得脸红脖子粗,最终两案并呈西南军区。李达答应回国途中请示中央。
“主席,这个案例特殊:少数民族、女匪首、地方影响大,杀不杀?”李达在办公室里放低声音。毛泽东抬眼看着他,烟雾在灯下盘旋。片刻后,毛泽东笑了:“诸葛亮尚且七擒孟获,咱们共产党人若见一个少数民族妇女就一枪毙了,岂不显得气量太小?留着她,比枪声更管用。”
回到贵阳,李达传达了中央意见:缓刑,留作争取其他股匪的突破口。法院判决下达那天,贵阳南门外挤满围观群众,大家等着看血,谁料宣布的是暂予释放。有人骂声四起,也有人偷偷点头——“也算开恩。”
程莲珍走下法院台阶,没有镣铐,却加了一层监管。她当众表态:“愿拿实际行动赎罪。”接下来两个月,她带着工作队钻山沟、进寨子。夜半篝火旁,她拍拍旧同伙的肩膀:“兄弟,枪放下吧,跟我去自首。”一句土语夹杂眼泪,二十二名匪徒陆续归案。仍顽抗的三人被围山击毙,山林终于安静。
贵州省军区将功劳一一记档,调拨专款帮她解决生计,还协助寻找失散的女儿。1960年7月4日,晴隆县政协宣布增补委员名单,程莲珍排在第四位。她坐在会议室后排,听到名字时轻轻抚了抚衣襟,好像确认那把旧手枪真的永远离身。
多年以后,老乡说起她时,总先提那把双枪,又感慨她在1953年那场生死抉择中的转身。若没有当年那句“杀了岂不可惜”,西南剿匪战场或许多几次流血,布依山寨也少一个劝返者。1998年10月21日,程莲珍病逝,享年八十六岁。档案袋最后一页写着:曾任政协委员,剿匪有功,民族关系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