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之前,李发同(化名)是河北一个有名字、有地址、有家人的小伙子。
1966年之后,他成了一个代号,叫“建字8342部队”的一员,地址是“重庆市4513信箱”。
他坐上一列窗户被钉死的闷罐车,晃荡了三天三夜,以为是去北京当警卫员,结果车门一开,一股子又湿又冷的风灌进来,眼前除了山,还是山。
一个干部拿着大喇叭喊:“从今天起,你们在这里的任务,就是打洞!”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不是来保卫什么,而是要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他们要挖开的这座山,在重庆涪陵一个叫白涛的小镇边上,本地人管它叫金子山。
往后好些年,当地人只知道山被部队圈起来了,白天晚上都能听到里头传来闷闷的炮响,但谁也说不清里面在干啥。
这个秘密,代号816,要从更早的一场谈话说起。
时间往前倒一年,1965年。
北京中南海的灯,那几个月就没怎么踏实灭过。
北边,以前的“老大哥”苏联,把上百万军队摆在了边境线上,坦克炮口就差顶着国门了;南边,美国人的飞机在越南扔炸弹,第七舰队的航母在台湾海峡晃悠。
桌上每天送来的情报,全是坏消息,拼起来就一个意思:人家真有可能扔原子弹过来。
就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一个深夜,毛泽东主席的办公室给周恩来总理打了个电话,话很短:“你马上来,别带人。”
周总理赶到时,屋里就两个人,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
毛主席指着地图西南角那一大片褶皱一样山区,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恩来,我们要有最坏的打算。
万一北京、上海都挨了炸,我们得有个地方能接着干,得有个能还手的家底。
这个家底,必须藏在敌人找不到、炸不烂的山沟里。”
这事儿太大,不是盖个厂房那么简单,是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再造一个能生产原子弹核心原料的核工厂。
周总理没犹豫多久,就回了两个字:“可办。”
这次谈话,没有任何会议纪要,没留下半张纸的记录,但它直接启动了中国“三线建设”里头最要命、最花钱,也最神秘的一个工程。
一个给整个国家“兜底”的备份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命令下去快,行动更快。
一支由军队高参、核专家和铁道兵组成的勘探小队,开着几辆破吉普车就钻进了西南的大山里。
那时候没高速,全是土路,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
队员们后来开玩笑说,那一年多,他们干的活就两样:不是在看地图,就是在修汽车。
他们跑遍了云贵川,筛了一座又一座山,要求苛刻得吓人:山体得是一整块又硬又大的石头,旁边得有条大河提供冷却水,周围地势要能藏得住,飞机从天上看最好啥也发现不了。
最后,他们在涪陵乌江边的金子山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简直是老天爷给预备好的。
山体是完整的花岗岩,硬得跟铁一样;山脚下就是乌江,水量大得用不完;最绝的是,从空中看,除了树还是树,天然的伪装。
1966年,工程兵第54师悄悄开了进去,金子山周围方圆几十里地,一夜之间成了军事禁区。
接着,全国各地的工程师、技术员、还有像李发同一样刚入伍的年轻士兵,总共六万多人,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然后就地“蒸发”。
他们的一切对外联系,都断了。
给家里写信,地址只能写“重庆4513信箱”,信写好了,要交给保密员检查,凡是提到地名、任务、工作内容的,一律用黑笔涂掉。
家里人只知道他们在外面为国家干大事,但具体在哪儿、干什么,一概不知。
洞里的日子,是没有白天黑夜的。
爆破声一天24小时不停,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刚打出来的隧道里,几百瓦的灯泡照着,也穿不透那浓得呛人的硝烟和石粉。
空气里全是机油味、炸药味和石头碎末的味道,人待久了,鼻子里、嘴里、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好的防护,一个棉纱口罩就是全部装备,很多人干了几年,肺都坏了,得了矽肺病。
施工条件艰苦得没法说。
塌方是家常便饭,今天还在一块儿吃饭的战友,明天可能就没了。
在长达八年的洞体施工期间,官方记录里,有72名建设者因为塌方、爆破和各种事故,把命留在了这座山里。
他们里头,最小的才19岁,连对象都没谈过。
他们的名字,没上过报纸,没立过功勋碑,就成了档案里的一串编号。
就是靠着这种拿命换时间的干法,硬生生在一座山里头,挖出了一个庞然大物:整个工程挖出来的石头,堆起来能修一条从重庆到广州的公路。
山体内部被挖成了一个12层楼高的巨型工厂,主反应堆大厅光是高度就有近80米。
整个洞体都在山顶往下400米深的地方,顶上盖着200多米厚的岩层,按设计,就算一百万吨级的氢弹在山顶上直接命中,里头也照样能运转。
为了防备核爆瞬间的强光和冲击波,洞口装了一扇几十吨重的铅门,光感应器一测到异常亮光,一秒之内就能自动关死。
这地方,就是准备在最极端情况下,保留中国核反击能力的“最后王牌”。
这个“王牌”差点就用上了。
1969年,中苏在珍宝岛打了一仗,两国关系彻底掰了。
莫斯科那边,军方强硬派嚷嚷着要对中国的核基地搞“外科手术式核打击”。
苏联驻美国大使还悄悄跟基辛格探口风,想看看美国的态度。
美国人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利益,扭头就把这消息通过报纸捅了出去。
一下全世界都知道苏联要动核武器了,压力山大,克里姆林宫最后才没敢动手。
就在这场危机里,816工程的真正分量才显现出来。
它无声地告诉对手:你可以炸掉我地面上的所有东西,但我藏在山里的这个‘后手’,你找不到,也打不烂。
只要它在,我就有能力还击。
这种“二次打击能力”的威慑,比什么外交声明都有用。
时间到了八十年代,中国的核力量发展起来了,有了可以到处跑的导弹发射车,有了能藏在深海里的核潜艇,反击手段又多又灵活,对这种固定的大型地下基地的依赖就小了。
1984年,工程已经干完了85%,设备都快装好了,一纸来自北京的命令下来:停建。
这个耗费了当年7.4亿人民币、动用六万多人挖了快十年的庞大工程,就这么突然停在了终点线前。
之后的二十年,洞口被封死,重新种上树,伪装起来。
那些在这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兵和工人们,退伍回家前被反复交代一句话:“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说。”
他们真的做到了,回到家乡,对妻子儿女都只字不提那段青春。
直到2002年,国家才批准对816工程解密。
当白涛镇街头贴出公告,说当年的那个“山洞”要对部分人开放时,当地的老百姓才炸了锅:原来传了几十年的“山里有座城”的闲话,是真的。
一些头发全白了的老兵,从全国各地赶回来,拄着拐杖,让儿孙扶着,重新走进那个他们亲手挖出来的洞。
洞里已经装上了明亮的参观灯,他们颤颤巍巍地走到粗糙的岩壁前,用手摩挲着上面一道道钢钎凿出来的痕迹,半天不说话。
有个老兵对着黑黢黢的洞顶,跟旁边的人念叨:“你看,我们当年打的每一个炮眼,现在还看得见。”
金子山没变,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山肚子里的那个巨大空洞,成了它永远也说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