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闻聂老乘鹤远游,不胜感慨。
一方面,国家和人民失去了新中国唯一官方认证的棋圣,曾经的时代背影,随着巨人的落幕而逐渐变得暗淡;
另一方面,棋盘江湖中少了一段快意潇洒的传说,大千世界里也少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1952年,聂卫平生于一个高知家庭,他的父亲聂春荣是新中国机械工业的重要开拓者之一。这样的家庭背景,既给予了相应的见识与格局,也让他的人生从此注定与时代的洪流紧密相连。
受父亲的影响,聂卫平9岁开始学棋,而且和张福田、雷溥华、过惕生、陈祖德这些当世名将都学过棋,还与陈毅陈老总对弈过。陈老总很喜欢小聂卫平的机灵劲儿,对他期望很高,当面嘱托他:“好好学,将来一定要战胜日本九段。”
然而,在人生的大好年华,“上山下乡”的时代浪潮卷涌而来,聂卫平不得不前往黑龙江山河农场,并在北大荒里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蹉跎岁月。
只是,严酷的天气与高强度的劳动,并没能磨灭聂卫平的棋心,他找来旧报纸画格子,捡来纽扣和石头做棋子,利用劳作间隙与同伴手谈自愈。而这段“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日子,也成为了他日后在棋盘上钢铁意志与超凡抗压能力的来源。
他后来曾坦言,擂台赛上那些命悬一线的长考,精神上的消耗与压力,与北大荒的艰难岁月相比,“倒也不算更难熬”。
1973年,国家队恢复集训,聂卫平也重返棋坛,两年后,他在全运会上击败如日中天的陈祖德,首夺全国冠军,正式开启了中国围棋的“聂卫平时代”。
此后十年,聂卫平在国内罕逢敌手,但真正的强敌,却在国门之外。
彼时的日本围棋,可谓是如日中天。多年深耕,再加上“昭和棋圣”吴清源对围棋理论的创新与发展,社会围棋氛围甚浓,棋士众多,赛事的商业化也做得极好,更有林海峰、大竹英雄、加藤正夫、武宫正树、赵治勋和小林光一这“六超”宛若神祇。即便天赋奇才如聂卫平,在与日本六超的交流对弈当中,也是一胜难求。
历史的机遇,在1984年降临——中日围棋擂台赛正式启动了。
中日两国历来关系微妙,而彼时冷战铁幕正在划分世界,夹缝中的中国也在改革开放的紧要关口,迫切需要精神上的突破,在此背景下,擂台赛对中国棋手而言,便有着另外一层的特殊含义。
时代在呼唤英雄,而英雄,则响应了时代的召唤。
首届擂台赛,小林光一连胜六场,直逼中方主将聂卫平帐下,而日方身后还有加藤正夫与藤泽秀行。结果是,聂卫平一穿三,完成史诗逆转。
次届擂台赛,矢志复仇的日方精锐尽出,打到中方主将聂卫平时,还余下战将五人,其中更有大竹英雄和武宫正树这两位正当壮年的超一流!结果聂卫平再次完成不可思议的壮举,以一穿五!
第三届,他再次守擂成功,直到第四届为止,达成了不可思议的擂台赛11连胜。
这十一连胜,早已超越体育范畴。他不仅捅破了日本超一流棋手不可战胜的窗户纸,更在国门初开、急需证明自我的时代,用棋盘上的胜利,为整个民族注入了“我们能行”的磅礴信心。他的胜利与女排精神一道,构成了八十年代最激昂的国家叙事。
1988年3月26日,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联合授予他“棋圣”称号。 这是国家意志对一位运动员前所未有的崇高褒奖。
面对铺天盖地的荣誉,聂卫平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清醒,他曾坦言:“我没想过自己能和中国女排并列在一起。”对他而言,棋手的本分是赢棋,而时代却将千钧重担压在了他的肩头。
擂台上的聚光灯已然暗去,但“棋圣”之名,意味着更漫长的道路刚刚开始。作为一个时代的奠基者,当聂卫平转过身去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片亟待开拓的荒原。
在肉身封圣之后,聂卫平并未止步于个人荣誉的殿堂。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几个英雄的胜利,无法支撑一个围棋大国的崛起。他将“棋圣”二字,视为一份沉重的责任,转身投入到更宏大、也更琐碎的围棋奠基工程当中。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世界棋坛格局剧变,韩国异军突起,中国围棋面临新的挑战。聂卫平深感时不我待,多次提出,必须建立系统化、规模化的人才培养体系。
1999年,他毅然创办“聂卫平围棋道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围棋培训班,而是一个以职业棋手为目标、军事化管理的“围棋黄埔军校”。他亲任总教练,将自己对棋道的理解、大赛的经验倾囊相授。更重要的是,他凭借自己的声望与资源,为道场汇集了当时中国最顶尖的教练团队。
道场生活极其艰苦,晨练、打谱、复盘、内部循环赛,节奏之紧凑、要求之严苛,令人咂舌。但正是这座“熔炉”,锻造出了柯洁、檀啸、周睿羊等一批又一批的世界冠军,连同他的亲传弟子常昊与古力,共同构成了中国围棋抗衡并最终超越韩国的中坚力量。可以说,后来中国围棋的盛世王朝,其基石正是聂卫平亲手铺就。
如果说道场解决的是“苗子”问题,那么中国围棋甲级联赛的生存与发展,则关乎整个行业的“生态”。
围甲联赛创办初期,举步维艰,赞助难寻,关注度低。聂卫平再次挺身而出,利用自己的社会影响力,四处奔走“化缘”拉赞助,被戏称为“围棋界最大的推销员”。他亲自登门说服电视台转播比赛,哪怕起初收视惨淡。
更关键的是,当联赛发展遭遇重大争议,或行政力量可能损害棋手利益与市场规律时,聂卫平常常扮演“大家长”的角色,敢于直言,甚至不惜“拍桌子”据理力争,为棋手和俱乐部争取生存与发展的空间。他呵护围甲,如同呵护一个孱弱却必须长大的孩子,因为他深信,一个健康、繁荣的职业联赛,才是围棋事业可持续发展的真正血脉。
与此同时,他从未忘记“棋圣”的另一项使命——普及与传播。他主动走下神坛,频繁出现在电视讲棋节目中。
他的讲解风格独树一帜,快人快语,犀利如刀,绝不照本宣科。在解说弟子常昊的对局时,他怒其不争,直言“布局臭不可闻”;评价格力电器创始人董明珠的棋步,他笑称“这棋下得跟董小姐的企业一样,很有魄力,但不太讲棋理”;面对棋后谢军的尝试,他也毫不留情地点出“这手非常业余”。他批评自己同样狠辣,曾自嘲“没有氧气罐不会下棋”、“后盘勺子(失误)能开小卖部”。
为了普及围棋,聂卫平时刻紧跟时代,努力拥抱着新型传播方式——他会认真对待年轻棋手战鹰在直播中的玩笑,线下见面时真以“哥们”相称,没有任何架子;他会在术后身体未愈时,仍坚持为棋迷公开挂盘讲解长达70分钟。
他让无数观众在捧腹大笑或瞠目结舌中,感受到了围棋最原始的竞技乐趣与思维魅力;他让围棋从安静的棋室和严肃的比赛,走向了喧闹的客厅与大众的谈资。
剥离“棋圣”的光环,生活中的聂卫平,是一个活色生香、争议不断的“俗人”。他的魅力,恰恰在于这种毫不做作的“真”。
他“大嘴”之名,响彻棋坛内外。前面我们就说过,评价棋手时,他从不吝啬尖锐之词。而身为资深球迷,他对中国足球的抨击,更是堪称经典,多次怒斥国足为“罪人”,声称“请我去看都不去”。
他的“炮轰”往往不分场合,不看对象,全凭一腔好恶——在某次颁奖典礼上,聂卫平就因不满表演嘉宾的造型而当场高声质问主办方。支持者爱其率真,厌恶者斥其狂妄。但聂卫平自己对此不以为意,他认为“有个性不一定会成才,但没个性肯定不会成才”,并将这种敢于直言的个性,视为棋手不可或缺的锋芒。
与“大嘴”齐名的,是他“睡神”的本事。
无论多么重要的场合——电影首映礼、赛事发布会,甚至是央视《艺术人生》的录制现场,他都能酣然入睡。朱军曾被他现场睡着急得满头大汗,事后聂卫平却埋怨录制时间太长,“比下一盘棋还累”。这种“睡不分时”的随性,与其说是傲慢,不如说是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困了便睡,哪管你洪水滔天。
他的真性情,在个人爱好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是一个疯狂的体育迷,尤爱足球与女排。年轻时的他,就曾多次与大院高干子弟们去工体翻墙看比赛;生病住院期间,他仍会为一场亚冠联赛熬夜,并在微博上实时点评。棋迷劝他保重身体,他竟回道:“球没看完,憋着去睡觉,对身体不好。” 逻辑清奇,令人莞尔。
聂卫平好酒,尤喜以茶杯饮白酒加冰;他也嗜肉,无肉不欢;他每日里烟不离手,棋圣吞云吐雾也曾是围甲赛场一景。即便在查出直肠癌后,他仍在治疗期间偷溜出去吃涮羊肉、喝二两白酒,晚上还要吃点冰淇淋,医生和家人对此无可奈何。
这背后,固然是他对自己生活方式近乎孩童般执拗的坚持,也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洒脱。他曾笑谈,自己住院是多亏了棋院同事看他暴瘦,“连蒙带骗”才押去体检,因为自己“从不体检”。
聂卫平的情感世界,如同他棋局中的复杂战斗,充满了得失、纠葛与争议。他经历了三段婚姻,每一段都曾掀起波澜。
第一段婚姻,与女棋手孔祥明,是棋坛的金童玉女,青梅竹马,育有一子孔令文(聂云骢)。这段婚姻曾被视为典范,却在聂卫平声望最盛时触礁。1990年,他结识了王刚的妹妹、歌唱家王静。此后,王静怀孕,在当时圈内引发了轩然大波,亲友反对,领导谈话,母亲大骂。聂卫平在自传中回忆,自己“也不愿意离,可当时确实没办法”。最终,1991年与孔祥明离婚,孔祥明携子远走日本。性情刚烈的儿子孔令文,多年无法原谅父亲。直到孙子出生后,父子二人才修复关系。
这段往事,是聂卫平人生中无法回避的“昏招”,聂卫平也多次直言己过,但大错已成,“棋圣”的形象第一次蒙上了世俗的灰尘。
与王静的婚姻,始于激情,却终于生活的琐碎与性格的摩擦。王静后来回忆,幸福感消失后是孤独与绝望。2000年,两人分手。聂卫平在自传中检讨:“自己是围棋九段,生活上却不入段。”
第三段婚姻,是现任妻子兰莉娅。年轻的妻子崇拜他,也懂得照顾他。年过半百的聂卫平,在这段婚姻中展现了前所未有的体贴,会陪妻子逛街、看电影。他称希望这是自己婚姻的“收官之战”。
言犹在耳。
聂卫平走了。
他留下的,是一份复杂而庞大的遗产:十一连胜的传奇,奠基者的功业,“聂大嘴”的趣谈,以及那份始终不改的、与烟酒相伴的世俗欢愉。
他的一生,充满矛盾,亦臻于统一——是民族英雄,也是凡夫俗子;是弈林宗师,也是生活上的“初段”;承载着“圣”的期许,却践行着“人”的本真。他享受“棋圣”之荣光,更深知其重。他从未迷失,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有缺点的凡人。
而这,恰恰是聂卫平最不可复制、也最富魅力之处。在一个渴望完美偶像的时代,他提供了一种更为稀缺的真实——将伟大成就与平凡人性,不加掩饰地糅合在一起的真实。
聂卫平之所以无可替代,是因为他优缺点如此鲜明、难以简单供奉,更重要的是,他与那个理想炽热的时代、那种全民昂扬奋发的情感结构共生。
今日我们怀念的,是那个在棋盘上气吞万里、为一代人注入自信的“聂旋风”;我们记住的,也是那个在生活里快意恩仇、恣意挥洒的“聂老”。
斯人已乘黄鹤去,神州大地,恐难再有这般棋圣矣。
作者:旅行的德鲁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