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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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后汉书》有云：“汉家制度，也就是那么回事，权臣当道，天子不过是枚印章”。当然，这话是我替范晔说的，但史书里透出的寒气，却比这直白得多。
读通了《三国志》和《后汉书》，你会发现一个极具黑色幽默的现象，我们在看三国，看的是金戈铁马、谋臣如雨。可是如果换成当事人来看三国，看到的就是一张张铺天盖地的人情世故网，尤其是那张让人窒息的婚床。
我们都知道曹丕逼宫，汉献帝禅让，但这背后的伦理有多乱，很少有人能算得清。在这场权力的交接中，曹家和刘家不仅仅是君臣，更是互为翁婿、互为舅舅的血亲。
这关系看着有点乱是不是，今天老达子就来给大家捋捋汉献帝和曹丕之间的伦理关系～
汉献帝怎么成了曹丕的家人？
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此时的曹操，已经是魏公，位极人臣乱，距离那个最高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但他没有选择走出那一步，而是选择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政治梭哈。
据《后汉书·皇后纪》记载：“建安十八年，操进三女宪、节、华为夫人，聘以束帛玄纁五万匹，小者待年于国。”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曹操不是嫁了一个女儿，而是一口气把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全部打包送进了汉献帝刘协的后宫。甚至因为小女儿曹华年纪太小，还特意备注“待年于国”，意思是先把名分占着，长大了再送进去。
这在历朝历代的政治联姻中，都是极其罕见的大手笔，那曹操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有些人可能会解读为曹操好色或者想当国丈，这太浅了。对于那时候的曹操而言，国丈这个头衔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真正的目的，是物理隔绝。
自从董承的衣带诏事件之后，曹操对刘协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限。他意识到，只要皇帝身边还有一个不是曹家人的女人，皇帝就有可能通过枕边风，向外传递消息，甚至组织刺杀。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全覆盖。
把皇帝的后宫变成曹家的后院。刘协吃饭、睡觉、说话，甚至上厕所，看到的都是曹家的女儿，这不仅仅是联姻，这是最高级别的人肉监控。
而在这次联姻之后，那个日后将取代汉朝的曹丕，身份就变得极其微妙了。论君臣，曹丕是臣，刘协是君，但论家事，曹宪、曹节是曹丕的亲姐妹。也就是说，从建安十八年开始，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正式成为了曹丕的妹夫。
曹丕见刘协，心里想的大概不是皇恩浩荡，而是这可是我大舅哥。
但这层郎舅关系，并没有给刘协带来多少安全感。相反，这只是曹家蚕食皇权的第一步：先变成一家人，再吃掉你这份家产。
曹操死后，曹丕的权力野心膨胀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一代枭雄曹操病逝于洛阳。
对于汉献帝刘协来说，这本该是个喘息的机会。然而，接班的曹丕，比他爹更急，也更狠。曹操还要点脸面，讲究个周文王的人设，可曹丕不管那一套，他要的是实打实的皇位，而且是立刻、马上。
这时候，那层郎舅关系就显得格外讽刺。
在曹丕的一手策划下，华歆、王朗这些汉臣开始轮番上阵，搞起了逼宫大戏。他们不论亲情，只论天命。
但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极具戏剧性、且在正史中实锤记载的冲突，主角正是连接曹丕和刘协的关键人物曹丕的亲妹妹，曹节（献穆皇后）。
《后汉书·皇后纪》里记录了这样一段令人动容的场景：
当曹丕派人去后宫索要传国玉玺时，曹节死活不给。使者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曹节被逼急了，“乃呼使者入，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她把玉玺狠狠地摔在栏杆下，指着哥哥派来的人大骂：“天不祚尔！”
这四个字，振聋发聩，意思是：“老天爷不会保佑你们的！”
大家细品一下这个场面，曹节是曹操的女儿、曹丕的妹妹，在家族利益面前，她本该站在曹家这边。但她也是刘协的妻子。在多年的政治监控岁月中，这位曹家女儿似乎真的对那位傀儡丈夫产生了感情，或者说，她心中还存留着对汉室正统的最后一点敬畏。
这是历史上少有的女生外向到了极致的案例。
然而，曹节的愤怒改变不了历史的车轮。玉玺还是被拿走了，送到了她的亲哥哥曹丕手中。曹丕拿到玉玺时，大概只会冷笑一声：“我的傻妹妹，哥这是在救你。”
因为在曹丕的棋局里，只有把刘协从皇位上拉下来，变成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平民或贵族，曹家和刘协才能真正实现共存。否则，刘协只要在位一天，就是曹家头顶悬着的利剑。
把大舅哥赶下台，是妹夫曹丕必须要做的事。这不关乎亲情，只关乎权力的排他性。
最荒诞的禅位仪式
公元220年的那个冬天，繁阳的受禅台，上演了中国历史上最虚伪、也最标准的一次禅让。按照剧本，刘协要三让，曹丕要三辞，刘协要表现得如释重负，曹丕要表现得诚惶诚恐。
在这场大戏落幕后，曹丕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没有杀刘协。如果你翻看《后汉书·孝献帝纪》，会发现曹丕给刘协的待遇，那是相当的凡尔赛：
- 封号，封刘协为山阳公，食邑一万户。
- 特权，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祀汉祖宗。
这几条待遇，在历代亡国之君里，绝对属于顶配。奏事不称臣，意味着刘协给曹丕写信，不需要自称臣协，可以平等对话。受诏不拜，意味着曹丕的圣旨到了，刘协不用跪着接。
最绝的是以天子车服祀汉祖宗，曹丕允许刘协在自己的封地里，继续穿着龙袍祭拜刘邦、刘秀，这看起来是曹丕的仁慈，实际上是曹丕的高明。
曹丕通过这种方式向天下人展示：你看，我不是篡位，我是接受了尧舜式的禅让。我和刘协还是亲戚，我养着他，敬着他。
但对于刘协来说，这是一种极其残忍的软禁。他从天下的主人，变成了一个被圈养在山阳（今河南焦作一带）的高级囚徒。
在这个阶段，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第一次质的错位：在此之前，刘协是君，曹丕是臣（名义上）；在此之后，曹丕是君，刘协是客（名义上），而且在血缘上，曹丕依然是刘协的大舅哥。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也不过是成王败寇的老套路。但历史的荒诞之处在于，它总能在你以为结束的时候，给你来个回马枪。
最后的反转
刘协到了山阳之后，到底怎么过的？
《三国演义》里说他被曹丕害死了，那是罗贯中瞎编的。正史里的刘协，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曹丕还长！曹丕死于公元226年，而刘协一直活到了公元234年，熬死了曹丕，甚至熬到了诸葛亮五丈原星落的那一年。
但在他漫长的晚年生活中，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伦理学家都抓狂的事情。这件事记录在《三国志·魏书·文帝纪》的注引《魏书》中。裴松之作注时特意引用了这条史料：
（黄初元年）十一月...奉二女以嫔于魏。
你没看错，作为山阳公的刘协，在退位后的第一年，就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送进了曹丕的后宫，给曹丕当妃子（嫔）。
《后汉书》也印证了这一点：“魏于是以此二女为贵人。”
我们现在来捋一捋他们执之前的关系，曹操把女儿（曹节）嫁给刘协，所以曹丕是刘协的大舅哥。现在刘协又把自己的女儿（刘氏二女）嫁给曹丕，所以刘协是曹丕的老丈人（岳父）。
这不就是一个完美的、令人窒息的伦理莫比乌斯环吗？
为什么？为什么刘协都要亡国了，都要退位了，还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曹丕那个虎狼窝？这恰恰是刘协比皇帝时期更清醒的表现。
很多人觉得这是刘协软弱、谄媚。错！大错特错！这是最高级的生存智慧，是弱者的博弈论。
刘协心里很清楚，曹丕虽然现在给足了面子，封了山阳公，但帝王的猜忌心是无穷的。历史上废帝莫名其妙暴毙的事情还少吗？
怎么才能保住山阳公这一脉？怎么才能让曹丕彻底放心？联姻，反向联姻，之前是你曹家把女儿嫁给我，那是你们监视我。现在我把女儿嫁给你，这是我向你交出的投名状。
当刘协的女儿成了曹丕的枕边人，甚至如果能生下一男半女，那么刘协的外孙就是魏国的皇室成员。这层血缘关系，就像一道护身符，死死地护住了此时手无寸铁的刘协。
这是一种极为悲壮的交换，刘协为了保全宗族，牺牲了女儿的幸福，也牺牲了作为父亲的尊严。他把自己彻底打碎，揉进了曹魏的政治版图里。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曹丕对此非常受用，这不仅仅是多了两个美女，更是前朝皇帝对新朝皇帝的彻底臣服和认可。这代表着汉魏一家亲，代表着政权的和平过渡。
所以，曹丕对刘协一直以礼相待。等到刘协死的时候，魏明帝曹叡（曹丕的儿子）甚至率领群臣亲自去哭祭，并以汉天子的礼仪下葬。这种待遇，在中国几千年的改朝换代史上，是独一份的。
老达子说
在这场混乱的三角关系中，最可怜的其实是那些名字模糊的女人，曹节从大汉皇后变成了山阳公夫人，死后还要和刘协合葬。而刘协的两个女儿，背负着亡国公主的身份，在曹魏深宫中不知所终。
历史的大潮滚滚向前，所谓的辈分、伦理、面子，在生存和权力面前，都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筹码。刘协输了天下，但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场赌局里，用两个女儿做注，赢回了善终。
这或许就是那个时代，一个亡国之君能做出的，最无奈也最精彩的反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