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春,北京还带着些料峭的寒意。约定好的下午三点,人民大会堂东门外,一位新华社记者抱着摄影包守着手表。采访对象迟到了,原因很简单——她在西城口袋胡同的菜站被排队买白菜的人潮拦住。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毛主席与贺子珍的长女李敏,四十二岁,穿一身粗呢军大衣,袖口已有些磨毛。
“真抱歉,让你久等。”她摘下灰呢帽子,头发略显蓬乱。记者下意识望向她拎着的网兜,一颗半干的圆白菜,一袋散装粉条,竟还露着冰碴。李敏笑了笑:“家里晚饭就靠它们了。走吧,边走边聊。”一句话化解尴尬,显得格外真切。
交谈从1976年9月9日那个凌晨绕不开。李敏提到,当夜风声很大,窗框咯吱作响,她却觉得屋里闷得透不过气。“电话响时,我知道出事了,还是不敢信。”说这话时她声音低低,却没有刻意压抑情绪,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两天后,她随中央工作小组进入中南海灵堂,一排柏枝间,看见父亲覆盖党旗的遗体,那一刻双腿直打颤。“想哭都哭不出来,脑子里一片嗡嗡。”她补了句,“那是女儿,也是党员,该做什么,心里清楚。”
记忆往前推。1959年,李敏赴莫斯科大学旁听俄语课程,每月津贴三十五卢布,她常把面包票攒下换文具。室友打趣:你是“红色公主”,怎么总吃土豆泥?李敏笑答:“公主也得先把肚子填饱。”那句玩笑后来演变成“贴饼子公主”的源头。李敏说自己在井冈山长大,五岁随母亲转战赣南,粗粮野菜吃惯了,“贴饼子”在她眼里算奢侈。
1962年回国,她调入总参翻译室,第二年4月与空军飞行员孔令华登记结婚。婚礼极简:机关食堂蒸了两屉花卷,加一壶酒。“那天父亲只说一句:革命子女结婚,别搞排场。”李敏记得很清楚,毛主席那年六十九岁。
时间跳到1976年9月18日。天安门追悼大会,人海如潮。李敏站在人群侧后,口罩掩不住哭腔。有人认出她想过来安慰,她摆手摇头。那晚回家,王桂苡陪在一旁。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天亮时李敏起身找工具修台旧风扇,王桂苡看得发怔,她低声解释:“手上有活,心里就不乱。”
记者问她,对“红色贵族”这个说法怎么看?李敏笑得爽快:“贵族要吃鹅肝喝香槟?我顶多喝豆汁儿配咸菜。”随后又补一句,“我这个公主,只会把半拉白菜帮子剁碎做疙瘩汤。贴饼子公主,名副其实。”话音落,摄影机捕捉到她扬起的眉梢,带点顽皮。
采访中出现一段小插曲。秘书敲门递进几封信,其中一份来自湖南湘潭韶山学校的学生,信封上贴满“伟人故乡”的纪念邮票。李敏拆开,里面是一张十元汇款单与一封稚嫩童字:请毛爷爷的女儿收下,为家乡毛主席铜像添砖加瓦。李敏抿嘴,拿笔回信:“十元钱分量很重,大家都是毛主席的孩子。”
1992年深冬,七十二岁的湖南老妪进京的故事,记者也听说了。李敏确认细节:老人名叫许福兰,曾在湘乡供销社当会计,身体欠佳却拄着竹棍挤公交,只为送土特产。“她递给我腊肉和生姜,说毛主席生前最惦念老区人民,现在人民惦念我们。”李敏停顿几秒,“那包腊肉到现在还在冰箱,没有舍得动。”
说到生活琐事,她不避讳。买菜挑节令最晚的、打折的;旧棉袄袖口磨破,用深色布条滚边;自行车后胎补过六次仍舍不得换。“习惯了。”她耸肩,“三十年代的游击区,能睡稻草堆就不错。”
采访临近结束,摄影师调焦距,李敏忽然回头:“今天的内容够了吧?我得回锅做饭,不然饼子糊了。”众人起身,她把那袋粉条往怀里一掖,笑着挥手。走廊里灯泡昏黄,脚步声杂乱,她的身影却稳当,像多年前随红军翻山越岭——呼啸山风里,衣裳单薄,却始终向前。
部队出身的老记者后来感慨:如果把李敏的故事拍成纪录片,片名或许就叫《贴饼子公主》。她不是贵族,也不想当贵族。她更愿意在人群里,提着菜篮子,踏着旧自行车,在北京的寒风里,平平淡淡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