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的一个午后,南京军区机关院内风有些凉,槐花刚吐嫩芽。视察工作的国防部长彭德怀结束了对炮兵团阵地的察看,回到招待所时,许世友已经等在门口。两人相识不算早,却惺惺相惜。许世友爽朗地招呼:“走,吃口便饭。”彭德怀点头,没有客套。
短短十来分钟,他们坐进了一间窄小餐室。墙壁上只有一幅《南京长江大桥施工示意图》,看得出布置得极为简单。炊事员端上四盘菜:黄豆芽、青椒土豆丝、红烧豆腐,再加一小钵炖狗肉。接着是一瓶高粱大曲。酒香扑鼻,却压不住菜色的“家常”。彭德怀用筷子拨了拨盘子,忽然笑着转向许世友:“你呀,还真是爱财!”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几名警卫都愣住。
许世友把杯中白酒一饮而尽,抹嘴道:“老总,军粮来之不易,浪费不起。”彭德怀哈哈大笑,给他把酒满上:“我正是要这句话。”这一来一往,看似调侃,实则两位悍将默契尽显。
许世友对“俭”情有独钟,并非临时作态。大别山出身的他七岁丧父,插秧、放牛全都干过。背柴二百斤翻山十里,他咬牙不吭声,这段经历让他对粮食心存敬畏。参加红军以后,不管行军多疲惫,只要遇见老百姓的地亩,他都会提醒战士别踩坏庄稼,军纪令行禁止。
建国后,南京给他安排在中山陵八号。那是孙科当年按西洋风格修建的别墅,青砖红瓦,草木繁盛。许世友搬进去没几天,先把花圃改成菜地,再在偏院砌了猪圈,院墙边还挖了口小鱼塘。外宾来参观,说像“乡村合作社示范点”。许世友不以为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心里踏实。”
外界常误解他粗犷,其实他最痛恨铺张。一次地方部队准备军乐队列队欢迎,他下车后黑着脸喝道:“鼓号声像打仗,吓谁?把人全散了!”岛屿勘察也遇到类似情况,战士们排得整整齐齐,他顿时火起:“列队干什么?风沙大,眼睛都睁不开,还吹呼什么!”
南京军区后来给他换过一辆带空调的新吉普,理由是夏季酷暑,司令员身体不好。车子刚驶进院门,他挥手: “开回去,别停!”司机只得折返。许世友身边的管理员无奈:“司令,空调车舒坦些。”他瞪眼:“舒坦惯了,刀口上还能吃苦吗?”
彭德怀的性格同样倔强。1898年生在湖南湘潭,童年捡过野菜、做过雇农。长征路上,他把仅有的半条咸鱼切十八片,每天一片配糙米,部下跟着吃。进入和平年代,条件改善,他却仍旧穿打补丁的布鞋。一次警卫偷偷给他量脚码配新鞋,被他发现后严辞拒绝:“战士们有人光脚操练,我换什么?”
1957年春,他率代表团前往东欧访问,组织部照例发放服装费。秘书劝他定做两套中山装以便出国见客。他摇头,“不花自己的钱,掏得不心疼。”最后只把旧衣洗净、熨平,装箱出发。当地媒体惊讶:中国元帅行李最轻,仅一只旧箱。
有人说两位都是“铁血悍将”,实则骨子里还有分寸与节制。彭德怀曾在中央军委扩大会上高声疾呼:“当兵的不能飘飘然,越是高位越要节俭。”说完,他扫视会场,突然点名:“许世友那小子爱财——不是为自己,是为国家。诸位,该学!”
场内哄堂大笑,却无人敢辩。因为大家心知肚明,军中浪费之风那时已开始抬头,营区修礼堂、宴请走样,确实需要几记重锤。许世友听后,咧嘴憨笑,一口黄酒下肚,“彭老总说得好,我就是不惯看别人糟践粮食。”
两位将领互相欣赏,在战场上虽少并肩作战,在建国后的内务治理上却成为“难兄难弟”。他们的家风也一脉相承。许世友的女儿回忆,父亲每年给子女置办新衣的预算只有两条:布料中档,式样简单;能补就补,不到破不能扔。彭德怀无子嗣,但对侄辈管教极严,逢年过节红包不超十元。有一次,有小辈埋怨,彭德怀端茶不语,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钱给多了,你们容易忘记怎么挣。”
历史文献里常见“艰苦奋斗”的口号,可真正做到并非易事。对于许世友与彭德怀而言,节俭不仅是个人习惯,更关乎军队作风、国家家底。1950年代中后期,我国财政吃紧,用一辆高级轿车要进口上千美元,当时南方某大型水库一立方混凝土成本不过十几元人民币。换算一下,“一辆车等于几百立方大坝”并非夸张。许世友、彭德怀看得见这笔账,自然下得了狠心拒绝。
有意思的是,两人虽严于己,却从不苛待士兵该有的补助。南京军区每逢冬季发棉被,许世友亲自抽检;彭德怀在朝鲜前线时,先把运来的皮大衣发给火力连,自己披旧棉袄。节俭与关爱,在他们身上并不矛盾。
那顿四菜一酒的午餐只持续了一个小时。临别前,彭德怀握住许世友的手,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记着,咱俩的约定——浪费一个子,都算欠债!”春风掠过窗棂,酒杯里的余温尚在,两位硬汉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回头。
许世友逝世于1985年10月,终年76岁;彭德怀则在1974年11月病逝,享年76岁。岁月更替,物质极大丰富,可“财政如骨血”这句老话仍不过时。拾起他们当年那四盘普通家常菜,再看“爱财”二字,意味自能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