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天,北京中南海西花厅的窗外一片蝉鸣。刚刚结束一天会议的邓小平坐在藤椅上,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翻开报纸,他看到了家乡广安正在筹建水库的消息,思绪忽然被拉回距此千里的川东小城,也想起了那位比自己大两岁的“伙伴”——舅舅淡以兴。那时谁能料到,十四年后,正是这位舅舅的离世,会给广安县委出了一道“该用什么规格办丧礼”的考题。
1910年代的广安街头,稚气未脱的邓小平常跟在母亲淡氏后面回娘家。表面上是探亲,实则是找舅舅玩。一个八岁,一个十岁,两人追着竹蜻蜓满院子乱跑,没有丝毫长幼尊卑。淡以兴护着外甥,被谁欺负了就挺身而出。乡邻总笑言:“这俩,一个爱闯祸,一个帮收场。”
1920年,17岁的邓小平踏上赴法勤工俭学的船。临行前一晚,舅甥蹲在瓦屋檐下分吃一碗红薯粥。淡以兴拍拍外甥肩膀,只说了三个字:“要学好。”那是略带乡音的嘱托,也是一位少年舅舅能想到的全部“家训”。此别之后,足足三十轮春秋再未谋面。
1950年重庆,一封加盖“广安县”红章的家书送到西南局。淡以兴得知外甥“当了大官”,带着继母夏伯根进城探望。傍晚,客厅里弥漫着酒味。舅舅借酒发牢骚:“成官儿咯,还认得亲不?”邓小平放下文件,淡声唤道:“舅舅。”对话不过两个字,却让老人瞬间红了眼。回忆母亲的离世、父亲的奔走,两人熬到深夜仍无睡意。那一夜,重庆山城的灯光在窗外闪烁,像极了广安的油灯。
风云变幻,十年运动期间,邓小平三起三落。1976年春,他再次被打倒的消息传到广安。已年逾古稀的淡以兴饭也吃不下,人骤然消瘦。好友金福生见状,硬拉他去街上买肉补身。屠宰场前排起长龙,忽有人喊:“邓大人的舅舅来了!”队伍自发让出一条通道,屠夫把最新鲜的里脊递过去,不收钱。淡以兴只拿一斤,执意掏出一元。屠夫笑着退后半步:“老伯记得转达,我们信得过贤娃子。”话很土,却暖得人心发烫。
1989年11月,淡以兴病重。县医院两台氧气瓶轮换,那双曾在田埂上抱过外甥的手,已无力握筷。14日凌晨,老人安静离世,享年82岁。噩耗传到县委,书记略显犹豫:邓公的近亲属,葬礼怎么定级?大一点怕铺张,小一点又怕失礼。于是,一份请示电报飞向北京。
电报发出48小时后,中南海传真回三行字:“知道了。规格够高了。不要送什么了。”短短十六字,没有冠冕堂皇,也无客套寒暄。县里本打算加挂花圈、派代表,收到回复后立刻取消。最终,淡以兴的丧礼按普通县处级干部标准:素棺、三副挽联、一个花圈。追悼会不到半小时,礼毕人散,低调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
有人或许不解,为何只寄去20元慰问金?要知道,1989年的20元约合一名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倘若换成巨额抚恤,舅舅家纵然感激,却难免招来“因亲徇私”的闲话。邓小平深知,“公”与“私”一线之隔。20元,既表达哀思,也不给地方添半点心理负担,这才是他行事的分寸。
回溯邓家的家风便能读懂这份克制。祖父邓殿勋擅长纺线织布,惜物如金;父亲邓绍昌投身辛亥革命,清贫却自守;母亲淡氏虽不识字,却以勤俭治家。长期耳濡目染,“做事要实在,花钱要精打细算”几乎刻进族谱。延续到这一代,即使位列领导核心,也不好逾越半步。
淡以兴下葬那天,乡亲抬棺走过河堤,风很大。有人感叹,老人生前没享多少清福,死后也没轰轰烈烈;也有人说,能让中央首长用“规格够高”作定语,这辈子算是值了。说者无心,听者各有解读。倘想读懂这三句话背后的分量,需要把视线放远到建国后的廉政制度,再放回到一个侄子与舅舅半世纪的情分。
淡以兴的墓碑静卧在广安小南山,碑文只有姓名与生卒年月,并无夸耀亲戚身份。每年清明,家族后人会上山扫尘,摆三杯茶酒,插几枝山菊。山风拂过松柏,也吹散了外界关于“规格”与“待遇”的议论。事实上,老人至死最在乎的不是牌坊和礼炮,而是那位远在北京的外甥是否安好。这一点,三行字早已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