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五月的长沙,天空淅沥了一整夜的春雨。清晨,毛主席走进省剧院的休息室,随口问:“今天怎么没见到小左?”陪同的张平化回答说,左大玢跑去湘西给老乡们送戏。主席点点头,嘴角挂着笑:“这丫头,肯定又把嗓子喊哑了。”
距离那场对话向前推六年,左大玢第一次在中南海怀仁堂偷看毛主席。那是1956年夏天,湘剧训练班的小学员受邀汇报演出。十三岁的她躲在幕布后,盯着台下那抹灰色身影,心脏怦怦直跳。一个小伙伴紧张得把一句唱词连念三遍,主席俯身低声问田汉:“小鬼忘词?”随即笑了,不再追究。台上错了句,台下却多了一份慈和,这一幕,左右她此后的舞台人生。
左大玢入行并不算顺。1954年,在木楠园操场边,她被谭君实老师“顺手牵走”。母亲郑福秋叮嘱:“想吃这碗饭,就得往第一流走。”从此晨练、吊嗓、把子功,一天也不敢松懈。十岁的小姑娘喊破喉咙后,仍要背乘法表;夜里腿酸得直哆嗦,也得趴在油灯下抄戏文。有人说湘剧儿女命苦,她却觉得痛快,因为苦尽处有掌声。
1959年的那晚,她在湘江宾馆登台演《生死牌》,台下只有一排贵宾。灯光扫过,她猛地认出主席,差点漏词。戏收尾时,毛主席鼓掌:“做玉环的那个小左,嗓子亮,戏也细。”一句夸奖胜过百场练功。后台刚卸下一半妆,摄影科科长侯波走来:“主席想请你跳舞。”左大玢脱口而出:“我不会啊!”五分钟后,她被警卫员小封拉着练狐步。灯下,她低头看脚尖,脑子一片空白。毛主席轻声提醒:“娃娃,跳舞得抬头。”曲终,她衣襟都湿透,却把这份慌张牢牢记下。
再往后,两人见面多了,客套也就少了。毛主席常拿她的姓开玩笑:“你姓左,那左宗棠是你亲戚吧?”“不是。”“那左霖苍呢?”“大伯。”主席哈哈一笑。一次闲聊,他故意把“玢”读成“芬”。左大玢鼓起勇气指出:“主席,这字念bin。”“回去问你爸爸,它也念芬。”一句“问你爸爸”,把场子里的拘谨化成了笑声。后来她翻字典,才知“玢”确是多音字,主席并未念错。
毛主席爱茶,尤其岳阳毛尖。左大玢第一次看到茶芽竖立,惊叹不已:“怎么不倒?”主席说:“芽尖轻,水滚翻不动。”她抢过烟头:“您少抽点。”主席不恼,反问:“娃娃管起老头子来了?”两人的忘年交,就在这些家常里不断加深。
1974年起,主席身体大不如前,无法到剧场。中央办公厅派摄制组到湖南录湘剧给他解闷。导演杨洁盯监视器,看左大玢演《追鱼记》里的观音,惊叹“像极了”。八年后,《西游记》开机,杨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化妆间,头冠、白裙、杨柳枝一套上,工作人员齐声说“就是她”。不过荧屏不同戏台,镜头要求静,湘剧习惯的“溜眼”必须收。左大玢练到眼睛酸胀,才换来观音的慈定。电视剧1986年播出,观众追着叫“菩萨”,有人在庙里遇见她,竟直接跪下。她赶忙摆手离场,却心知,这份认可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推手——中南海里那位老朋友。
1984年,她在长沙宣誓入党,时年四十一岁。有人问:“入党的念头何时有的?”左大玢想了想,说:“那年主席递给我茶杯的时候,大概就种下了。”1987年,国家一级演员称号落到名册,她却仍守着湘剧团排练厅,盯孩子们压腿、吊嗓。偶尔有人喊“观世音老师”,她笑答:“别叫神仙,叫师父。”
毛主席离世后,左大玢再没听到那个亲切的“娃娃”。可只要锣鼓响,她总能想起怀仁堂里那双慈祥的眼。十几岁的小鬼,终成一代名伶,而那句“问你爸爸”的调侃,依旧在耳畔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