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把我当廉价商品卖了吧”。这话听来是自弃,是绝望,是将自我价值狠狠摔在地上,任由践踏与议价。可当这念头如冰冷的月光照进心底,我感受到的并非破碎,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清醒。这不是求售,这是一次对“交易”本质的极端模拟,一次主动将自己置于最露骨的评估体系下,以看清我究竟被如何“定价”,以及,那标签之下的“我”,到底还剩下什么。
把自己想象成一件“廉价商品”,首先意味着彻底的功能化与透明化。我撕去所有温情的、复杂的、属于“人”的包装:我的梦想,我的脆弱,我深夜的眼泪,我对一朵云的凝望。这些在情感的市场上,都无法折现。能被明码标价的,只剩下最基础的功能:我的劳动时间,我的专业技能,我维持表面健康的身体,或许还有一张符合某种审美的脸庞。这个过程痛苦,却像一次外科手术,将附着于“我”之上的、社会与自我赋予的虚高估值,一层层剥离。我看到,在冷酷的交换逻辑里,我的内核是多么简单,又是多么容易被替代。
这“廉价”,恰恰是对当代生存境遇一种尖锐的自嘲式洞察。我们何尝不在一个巨大的隐形市场中,每日被评估、被交易?我们的时间被薪资购买,我们的情绪被关系消耗,我们的独特性被简化为简历上的几行标签。高呼“把我卖了吧”,不过是将这无处不在的隐性规则,用最刺耳的方式喊了出来,让那无声的剥削,变得震耳欲聋。这不是屈服,这是以自毁的姿态,完成一次对系统规则的极限讽刺。
然而,就在这看似全然被物化的绝境里,一点无法被定价的东西,反而会像烧红的铁,烙下更清晰的印记。当我幻想自己被贴上价签,扔进货架,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些被我剥离的、无法出售的部分——那些无人问津的深夜思绪,那些毫无用处的美学偏好,那些对不相关生命的悲悯——才是真正构成“我”的、不可让渡的疆域。它们没有交换价值,却是我存在的证据。
所以,这个念头,最终成了一场暴烈的自我确证仪式。通过模拟被“廉价”出售,我反而看清了什么是真正“无价”的——那些无法被纳入任何交易体系的生命体验与精神内核。我知道我永远不会真的被摆上货架,但这个假设性的动作,已像一把冰镐,凿开了我内心的冰层。它让我在感到被物化的恐惧中,更用力地抱紧了那个无法被物化的、完整的自己。廉价与否,裁决权从来不在市场,而在我对自己这份“无用之用”的、日益坚定的守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