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夏天,空军司令部西侧的停车坪忽然多出一架簇新的伊尔—14。彼时,绝大多数干部对这种“大肚子、双螺旋”的运输机既好奇又紧张,因为它预示着中央首长即将改用国产飞行员操纵的飞机出行。两年后,这台“空气客车”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返京旅程,主角正是年近六十三岁的毛泽东。
时间推到1956年6月3日深夜。广州白云机场灯火通明。南方梅雨季的闷热让机务兵汗如雨下,但他们不敢怠慢,当天夜里8205号里—2需要执行护航,北京方面反复电报确认天气窗口。刘亚楼守在总机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烬落满行军桌。对他而言,这趟飞行不是普通调动,而是一次对新生空军信心的检验。
凌晨一点,机场气象台上报:华北至华东气流稳定。刘亚楼终于批准:主机8205、僚机8211两架同时起飞,主机搭载毛主席及少量随行,僚机抢先升空收集云层数据。广州东门外的雨未停,但飞行窗口极短,只能硬着头皮走。
清晨五点,两架飞机依次穿出云顶。僚机在通讯中不断回传“晴空”“高度稳定”。然而好景不长,七点半前后,当主机进入衡水上空,一堵褐灰色的雷雨墙突然生成,云幕翻滚,电闪刺眼,无线电杂音盖过所有呼叫。驾驶员胡萍握紧操纵杆,硬是把机头压住。副驾驶冷静地给出建议:“右转二十度,避开Cb!”。解决方案清晰却难实行,雷雨墙在快速移动,再拖延就会被完全吞没。
机舱后段有几声惊呼,但很快安静下来。毛主席放下手中的书,端起保温杯,招呼李银桥:“来,坐一下,别慌。”气流把机身抛向上方,又急坠数米,书页翻得哗啦作响。随后,胡萍按照预案折返沧州上空,再北拐天津杨村,等绕到渤海近岸时,风暴已被抛在背后。整整四十七分钟的失联,让北京西郊机场指挥塔的耳机里只剩嗡鸣。
九点四十分,僚机先行抵达西郊,五分钟后,8205号缓缓降落。刹车声未停,刘亚楼就冲到舱门口,额头汗珠未干,脱口而出:“要是再迟十分钟,可把我吓坏了。”毛主席跨下舷梯,拍拍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你说咱们飞行员不行,这下露馅了吧?”一句轻松的话,把塔台里原本绷紧的气氛瞬间化开。
这次事件直接促成几项调整:一是空军专机大队在原本“单机单航线”方案外,增加实时空情侦测,实验双机分轴护航;二是中央首长日后行程原则上优先火车,其余由空军司令部与总参谋部会商决定。文件虽然冷冰冰,可透着对新生空军既信任又谨慎的态度。
短暂的“多坐火车”并没有终结毛主席对蓝天的兴趣。1957年盛夏,他再度乘坐伊尔—14飞杭州。这一次主机长换成归国华侨蔡演威。起飞前,刘亚楼压低嗓门嘱咐:“南京到杭州雷雨活跃,真要去吗?”毛主席淡淡一句:“下雨,飞机也得飞。”硬朗语气,让旁人不再多言。途中果真撞上雨幕,蔡演威凭经验抬高速度,以“湿跑道着陆曲线”数据成功落地。雨点叩击机窗,毛主席下机时仍笑道:“就是闷点,没看到景色。”
在飞行员们眼里,这种淡定来自于毛主席对飞行员的绝对信任。王进忠曾数次执行紧急任务,最难忘的是1967年7月21日凌晨。前一晚21点,他接到“半小时内起飞”的命令,赶赴武汉,运送两百余名警卫战士增援周恩来总理。谁也没想到,清晨四点又接到“改配毛主席”指令。王进忠临时调整机组,把两名副驾驶推到另一架伊尔—18的机长席。有人担心程序违规,他咬牙:“此时不换,更待何时?”
当毛主席在余立金陪同下登机时,王进忠还在确认油量。飞机升空后短暂平稳,毛主席掀门帘到驾驶舱:“同志们辛苦了。”对话简短,却让机组血脉贲张。领航员悄声感叹:“这样的首长,能不拼命吗?”一个小时后,上海虹桥灯带亮起,机长将巨大的机体轻放在跑道上,主轮溅起水雾,整架机稳稳贴地。舱门开启,毛主席步伐有力,脸上看不出夜里一直辗转的倦意。
空军档案里,这趟飞行被归入“特殊保卫等级”。王进忠在事后报告说:“起飞前,我曾违例调整座次,请予处分。”余立金批示只有八个字:“应变得宜,不予追究。”一纸批示,既是肯定,也是鞭策。
回溯十年,新中国空军自1951年正式组建,开始时仅有仿制里—2的运输机数十架。到1956年内,已拥有伊尔—14、伊尔—18、安—24等多型。飞行员由前东北老航校毕业生与苏训归国学员组成。刘亚楼曾统计:1950至1960年间,中央首长共乘坐空军飞机110余次,毛主席本人占其中三成。数字背后,是对飞行员技术与作风的双重磨砺。
有意思的是,每次飞行外界都风声极紧,但机务、气象、导航、警卫四大口往往只在起飞前数小时才获取坐标,确保绝密。曾有新兵抱怨:“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准备?”老兵递上一张破旧的笔记本:“看看上面写的时间吧,都是临时飞。”字迹密布,密密麻麻的改动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毛主席多次强调“不能过分依赖外国机组”。正因如此,国内飞行员被推到前台,也才有了1956年那句幽默的“露馅”。但在“露馅”之前,必须保证“馅”足够硬朗,否则一句玩笑也成不了笑谈。
1970年以后,随着年事渐高,毛主席再未登机远行。空军专机大队进入常态化训练,新机型像雨后春笋般补充进来。昔日的8205号在完成历史使命后被陈列进航空博物馆,机头斑驳,尾翼依旧保持着当年国徽的鲜艳。
档案长存,故事常新。那一声“这下露馅了吧”,听来轻描淡写,却浓缩了建国初期万千航空人的壮志豪情:风雷可以遮天,却挡不住中国飞行员的航向;惊险可以骤至,却难撼一颗守护领袖、守护天空的赤诚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