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企业的敌人从来不是吐槽的网友,也不是较真的网红,而是那个固执己见、不懂沟通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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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1 月 16 日傍晚,原本该是贾国龙直面公众的时刻。

这位深耕餐饮 38 年的创业者,在微博预告要对罗永浩的 “重大污蔑诽谤” 一一回应,无数网友等着看这场持续 126 天的舆论拉锯终局。

可灯光未亮,戏份先凉 ——

“西贝贾国龙” 与 “罗永浩的十字路口” 两个账号双双被禁言,新浪微博 CEO 王高飞一句 “以后想论战,该通过媒体采访的方式来进行”,配上网络名人不得组织约架论战的规定,为这场喧嚣划下了冰冷的平台边界。

这场浩劫的起点,简单得像一粒尘埃。2025 年 9 月,罗永浩一条 “几乎全都是预制菜,还那么贵” 的微博,本是常见的消费吐槽。懂传播的人都知道,要么不要回应,要么坦诚沟通——三天就会被新热点覆盖。但贾国龙的第一反应,是硬刚。

时代早就变了。那个靠 “大家长” 式的强硬就能感召队伍、教育市场的草莽年代,已经落幕。现在的消费市场,追求的是极致性价比,看重的是坦诚与尊重,消费者不需要被教育,只需要被理解。贾国龙的悲剧在于,他用做产品的逻辑去应对舆论,用对抗的姿态去面对质疑,最终把一场小风波,拖成了企业的生死劫。

现在回头看,那个最大的敌人,似乎不是罗永浩,也不是汹涌的舆情,而是贾国龙自己。

1、性格执拗:最终反噬自身

2026年1月15日,西贝创始人贾国龙在朋友圈发布长文,正式确认关闭102家门店,裁员4000人,自舆论风波以来累计亏损超5亿元。

他写道,这是“遭到铺天盖地污蔑125天”的结果。字里行间,悲壮如末路英雄。

四个月前,罗永浩吐槽西贝“预制菜贵且未公示”。这本是一次常见的消费反馈,却意外引爆了一场将企业拖向悬崖边的风暴。

复盘这125天,一个令人扼腕的事实愈发清晰:

那个执拗于“一生只做一件事”的贾国龙,或许并非败于对手,而是困于自身。他深谙食材供应链与管理铁律,却似乎始终未能参透一门与经营同等重要的功课——现代传播。

要理解今天的贾国龙,必须回到1988年。彼时,大连水产学院大二学生贾国龙,做出了一个令家庭震动的决定:退学。父亲是医院院长,母亲是妇科主任,在那个大学生堪称“天之骄子”的年代,退学近乎自毁前程。原因?神经衰弱。

从高中起,作为校排球队主力二传,他对胜负的执念就压倒一切,升学的压力叠加极致的求胜欲,让他整夜失眠,一度休学。这种因极度好强而引发的生理性崩溃,为他的人格定下了基调:无法忍受失控,无法接受“不是最优秀”。

正是这种性格,驱动他日后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

从临河的“黄土坡”小吃店,到北京第一家西贝莜面村,他凭借对“好食材”的偏执,在餐饮草莽时代杀出血路,开创了西北菜的黄金时代。他将对品质的苛刻,延伸为对企业近乎军事化的管理——“715工作制”(每周7天,每天15小时)被他定义为“冠军的游戏”。

这套高度封闭、强调绝对服从的体系,在顺境中是攻坚利刃,在逆境中却成了致命的弱点。

它像一个过于敏感的免疫系统,一旦识别到外界微小刺激(如一条消费者吐槽),便容易启动不分敌我的“过激防御”,最终反噬自身。

2、 单向传播:与公众的隔阂

当罗永浩的批评传来,贾国龙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与反驳。他执着于技术细节:我的羊肉来自草原,我的工艺是急冻锁鲜,这怎么能算低级的“预制菜”?他反复澄清,按国家标准,中央厨房预加工不算“预制菜”。他像一个严谨的工程师,向公众解释:“蓝屏是系统保护机制,不是故障”。

这是一种典型的“单向输出”逻辑。

贾国龙有意识地运营个人IP,发短视频、做直播,但他的传播核心是“带货逻辑”而非“交朋友逻辑”,风格被评价为带有“登味”和“强势”,是“我讲你听”的权威模式,缺乏互动与运营。他习惯于教育市场,而非倾听市场。

他试图用专业的、企业内部的“对错”标准,去驳斥公众感性的、基于体验的“好坏”判断。商业的战场不在实验室,而在人心。当他举起“国家定义”作为盾牌时,他捍卫的只是自己的认知正确,却彻底站在了消费者的朴素感知与情感期待的对立面。传播的本质是对话与共情,而非单向的辩解与说教,在这一点上,贾国龙从起点就误判了。

3、 个人IP坍塌:当人设成为负资产

风波升级后,贾国龙做了两个后来被广泛视为“灾难”的决策:宣布起诉,以及开放全国厨房自证清白。这两个动作,将他更深地拖入了传播的泥潭。

他错误地将一次消费者投诉,定义为需要法律解决的“污蔑”与“黑社会”行为,这瞬间将对话氛围从可能的沟通拉入了严肃的“对抗”场域。

更致命的是,当他仓促开放厨房,本意为透明,结果却成了“大型翻车现场”,反而让消费者看到了保质期长达数月的冷冻原料,与其宣扬的“新鲜”形象背道而驰。这一举动暴露了他对公众关切的误读——大家并非想参观食品工业流程,而是想确认食物的温度与诚意。

在整个过程中,贾国龙完全失去了话题的定义权。罗永浩将议题巧妙地从“菜品好不好吃”,上升为“消费者是否有知情权”,从而占据了道德高地。贾国龙则被困在“预制工艺”与“预制菜”的名词之争里,疲于防守。

他陷入了对手设置的议程,被情绪牵着鼻子走,其“生意我可以不做,但官司一定要打”的强硬表态,在公众眼中只是意气用事,于事无补。传播的博弈,首先是叙事框架的争夺,而他自始至终,都未能构建起一个能引发公众共鸣的、属于自己的故事。

贾国龙曾试图打造一个“真性情”实业家的人设。但这次危机,将其个人IP的脆弱性暴露无遗。在情绪驱动下,他在内部群的激烈言辞被截屏公开,“网络黑社会”等标签加剧了对抗。随后,西贝官方发布被指“煽情炒作”的温情文章,又迅速删除,显得进退失据。

最后,贾国龙选择清空多个社交平台账号内容,被外界解读为一种沉默的切割与退却。

这一系列操作,使其个人形象从“敢说敢干的老板”,滑向“固执己见、听不进劝的独断者”。企业家个人IP是把双刃剑,其价值在于通过持续、稳定的内容输出强化信任,而非宣泄个人情绪。当创始人的形象与消费者的负面体验深度绑定,每一次露面都可能唤起不佳的记忆。

最终,贾国龙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他在事后反思中承认:“以后我也不再做个人IP,退回来认真干活。”这无异于宣告了其个人化传播策略的失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样以“敢言”著称的华为余承东,其批评的炮口始终对准内部产品,塑造的是“为用户体验吹毛求疵”的产品偏执狂形象,从而赢得了公众的谅解甚至赞赏。传播的艺术,在于将个人特质转化为品牌资产,而非负债。

4、共情的缺失:最后一道屏障的破裂

在1月15日那份宣告关店的长文中,贾国龙的传播困境达到了顶峰。面对三分之一门店关闭、数千员工失业的严峻现实,公众期待看到的是一个企业家的深刻反思与对未来的担当。然而,全文的核心情绪,仍是“被污蔑125天”的委屈,以及自曝“北京只有一套房”“老家房子是租的”的悲情叙事。

这是一种试图用“卖惨”来寻求情感绑架的传播策略。然而,在消费者普遍关注性价比、感知价值对等的今天,企业家拥有多少资产,已很难引发共情。大家真正关心的是:我的储值卡是否安全?我付出的高价是否匹配餐盘里的食物?

企业的错误能否被真诚地承认并改正?贾国龙将经营失败几乎全部归咎于外部舆论攻击,而对自身产品价值、定价策略等核心问题避而不谈。这种“甩锅式归因”,彻底关闭了与公众情感连接的最后一道门。

传播的最高境界,是传递理解与尊重。当一家企业让消费者觉得,它永远在辩解,从未真正理解自己的不满时,信任的崩塌便无可挽回。

2018年,万科喊出“活下去”时,郁亮曾说:要告别对规模的迷恋,回归对常识的敬畏。

今天,贾国龙也说“争取活下来”。代价是102家门店和4000个岗位。这个代价,沉重得让人不忍责备。

对于一个创始人而言,最大的成功,或许不是证明了“我永远是对的”,而是有勇气承认“我错了”,并有智慧带领企业,穿越自己性格所筑起的重重迷障。

这迷障,既有管理上的偏执,也必然包括传播上的盲目。

这场持续 126 天的舆论拉锯,最终以两个账号的禁言收场。罗永浩或许赢了流量,贾国龙却输掉了市场,而最大的输家,其实是西贝和那些热爱过这个品牌的消费者。

希望这次的教训,能让更多人真正读懂:企业的敌人从来不是吐槽的网友,也不是较真的网红,而是那个固执己见、不懂沟通的自己。餐饮行业里,好产品是根基,但会沟通、懂人心,才能让根基扎得更深。

毕竟对一家企业来说,赢了道理,输了人心,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胜利。活下来,比证明自己是对的,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