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语
伫立华清池三十余年的“贵妃出浴”雕像,近日因“上半身裸露”被举报“不雅”,陷入舆论漩涡。
一边是西方维纳斯雕像被奉为艺术经典,一边是中国古典美人的裸露造型遭道德围剿;
一边是汉代画像石、敦煌飞天的裸露被视作文化瑰宝,一边是当代雕塑的同类表达被斥为“伤风败俗”。
这场争议早已超越雕像本身,直指大众内心深处的集体焦虑,也抛出了三个值得深思的命题:我们究竟在害怕什么?艺术与色情的边界何在?艺术走向大众为何始终步履维艰?
这些问题的答案,藏在文化传统的肌理与社会观念的褶皱之中。
01、焦虑的内核:三重恐惧下的认知错位
“贵妃出浴”引发的声讨,表面是对“裸露”的反感,实则是三重深层恐惧的集中爆发。这种恐惧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以来传统伦理与现代审美碰撞下的认知错位,最终投射到一尊无生命的雕像上。
恐惧一:将女性身体异化为“危险品”的道德洁癖
举报者的逻辑链条简单而顽固:裸露=低俗,低俗=败坏风气,风气=未成年人学坏。这套看似环环相扣的推理,背后藏着对人性的极度不信任——
默认人无法用理性驾驭感知,只要看到女性裸露的身体,哪怕是石雕,也会丧失理智、陷入低俗。这种认知将女性身体异化为洪水猛兽般的“危险品”,本质是一种极端的道德洁癖。
值得深思的是,这尊雕像已静静矗立三十余年,见证了数千万游客的往来,从未引发实质性的不良社会事件。真正失控的,并非公众的行为,而是部分人对“身体”的狭隘想象。
从封建时代“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的礼教规范,到今日对雕像裸露的声讨,传统伦理中“身体即原罪”的潜意识从未真正消退。
这种将身体与低俗直接绑定的观念,忽视了人体本身是生命与美的载体,也否定了教育对理性认知的塑造作用,最终陷入“因恐惧而否定存在”的逻辑闭环。
恐惧二:拒绝承认古人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在很多人心中,杨贵妃早已被固化为一个符号化的文化形象——云鬓高挽、衣裙层叠,是《长恨歌》中“天生丽质难自弃”的诗意化身,是盛唐气象的审美符号,唯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烟火气的普通人。
而“出浴”这一造型,恰恰打破了这种被精心维护的刻板印象:它展现的是贵妃私密、温热的生活瞬间,还原了其作为“人”的生理与情感需求。
这种还原让部分人感到不安,因为它颠覆了“古人应超凡脱俗”的固有认知。
我们乐于接受被“供奉起来”的历史人物,将其塑造成无欲望、无烟火气的“无菌标本”,却不愿承认他们也曾吃饭、洗澡、衰老,拥有与现代人相同的身体与情感体验。
这种对历史的“净化式认知”,本质是对真实人性的回避。当艺术试图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时,便触碰了这种认知禁忌,进而引发强烈的抵触情绪。
恐惧三:对裸露的“双重标准”背后的认知惰性
争议中最显矛盾的,是对裸露的双重标准:
汉代画像石的裸露、敦煌飞天的飘带轻扬被奉为文化瑰宝,因为它们足够“古老”,被时间赋予了“安全属性”;而1991年创作的“贵妃出浴”却因“太当下、太真实”,被贴上“不雅”标签。
时间在这里成了一道“净化滤镜”,仿佛只要距离足够遥远,裸露就会自动升级为艺术;只要贴近当下,就成了不可容忍的低俗。
这种双重标准的本质是认知惰性——用“时间远近”替代“价值判断”,无需思考作品的艺术表达与文化内涵,只需通过年代划分就能轻易下结论。
就像上世纪20年代,刘海粟将人体写生引入中国时,被骂为“艺术叛徒”“禽兽不如”;1979年,袁运生为首都机场创作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因描绘傣族裸女引发轩然大波,最终需由邓小平一锤定音才得以留存。
这些案例都证明,当艺术突破当下的认知边界时,总会遭遇质疑;而当时间沉淀后,这些曾经的“离经叛道”又会被纳入“经典”的范畴。
这种“事后认可、当下否定”的双重标准,让艺术创新始终面临不必要的阻力。
02、边界之辨:艺术与色情的核心区别何在?
“贵妃出浴”的争议,再次让艺术与色情的边界问题浮出水面。
司法实践与艺术理论早已形成共识:二者的核心区别,不在于是否包含裸露元素,而在于创作目的、内容呈现与整体价值。
从创作目的来看,艺术以传递思想、情感与审美价值为核心,裸露只是服务于主题的表达手段;色情则以挑动性欲、诲淫诲盗为目的,缺乏实质的思想与艺术内涵。
“贵妃出浴”雕像以盛唐文化为背景,通过人体造型展现杨贵妃的温婉之美与盛唐的开放气象,传递的是对历史与美的致敬;而色情作品的核心是渲染性刺激,将身体异化为满足欲望的工具,毫无艺术价值可言。
正如法律明确规定,包含色情内容但具有艺术价值的文学、艺术作品,不属于淫秽物品——这一界定的核心,就是认可艺术中裸露元素的“表达功能性”。
从内容呈现来看,艺术对裸露的描绘具有适度性与必要性,会融入整体的艺术语境中,避免过度渲染;色情则刻意突出性器官与性细节,通过强烈的性刺激挑动受众欲望。
敦煌飞天的裸露造型,与飘带、祥云融为一体,展现的是“飞天遁地”的灵动之美,裸露是为了塑造轻盈飘逸的艺术形象;而色情作品的裸露的唯一目的是引发性联想,内容呈现直白而低俗。
艺术中的裸露是“整体美的一部分”,而色情中的裸露是“唯一的核心内容”,这是二者在呈现方式上的本质区别。
从整体价值来看,艺术作品能够为受众带来思想启发、情感共鸣或审美体验,具有持久的文化价值;色情作品则不具备任何积极价值,只会对社会风气产生消极影响。
维纳斯雕像之所以成为世界艺术经典,不仅因为其精准的人体比例与优美的造型,更因为它传递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核心思想,彰显了对人的价值与尊严的尊重;
而色情作品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都无法脱离“诲淫”的本质,无法为社会提供任何积极的精神滋养。
03、普及之困:艺术走向大众为何步履维艰?
“贵妃出浴”的争议,也折射出艺术普及的长期困境。从首都机场壁画的争议,到如今雕像的被举报;从书法界“丑书”之争,到公共雕塑的舆论风波,艺术与大众之间始终存在一道认知鸿沟。
这道鸿沟的形成,源于专业门槛、传播缺失与认知惯性三大障碍。
专业门槛的存在,导致大众与艺术之间出现“审美断层”。
艺术创作有其专业逻辑,无论是人体雕塑的比例把控、书法作品的“碑帖融合”,还是绘画的色彩运用,都需要专业知识的支撑。
但长期以来,艺术教育与普及工作的缺失,让大众只能用“朴素直观的标准”评判艺术——雕塑裸露就是“不雅”,书法看不懂就是“丑书”,绘画不写实就是“乱涂”。
这种“非专业评判专业”的现状,导致艺术的专业价值难以被大众理解。就像第二届“大厦杯”书法大赛中,专业圈层盛赞的一等奖作品,因“弱化识读性”被普通网友斥为“丑书”,核心就是专业审美与大众认知的脱节。
传播方式的单一,加剧了艺术与大众的疏离感。
当前,艺术传播仍以“单向输出”为主:博物馆的文物陈列是“玻璃柜+文字说明”,艺术展览的解读止步于作者简介,大众只能被动接收信息,无法形成有效的互动与理解。
这种传播模式无法将艺术的专业内涵转化为大众易懂的语言,也无法激发大众的参与热情。
比如故宫博物院的古画修复技艺,被誉为“神技”,但由于缺乏通俗的解读与沉浸式体验,多数大众只能惊叹于其神奇,却无法理解背后的材料学与美学逻辑,更难以产生情感共鸣。
认知惯性的顽固,让大众难以接受艺术的创新表达。
正如对“贵妃出浴”的争议,部分人用传统礼教的认知评判当代艺术创作,用“保守化的审美”否定艺术的创新尝试。
这种认知惯性让大众倾向于接受“熟悉的、符合传统的”艺术形式,对突破边界的创新表达产生天然的抵触。
近年来,类似的案例屡见不鲜:甘肃瓜州县的《汉武雄风》雕塑,因“仅头部露出地面”被解读为“斩首”“活埋”,引发拆除争议;山西太原一商场的倒立骏马雕塑,因谐音“不雅”,仅亮相三天就被迫拆除。
这些案例都证明,认知惯性已成为艺术走向大众的重要阻碍。
04、类似案例:艺术与认知的碰撞从未停止
“贵妃出浴”的争议并非个例,近年来,多件公共艺术作品都因触碰认知边界引发舆论风波,这些案例从不同侧面印证了艺术普及的困境与观念碰撞的必然性。
1979年首都机场壁画《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争议,是改革开放初期艺术与传统观念的首次激烈碰撞。
画家袁运生大胆描绘三位沐浴的傣族裸女,展现生命的活力与自然之美,却被部分人斥为“伤风败俗”。
最终,邓小平的一句“这有什么好争议的,艺术表现很正常”,让画作得以留存。这幅壁画不仅成为思想解放的标志性事件,更成为判断社会开放程度的“晴雨表”——后来霍英东每次进京,都会先查看这幅画是否还在,以此判断投资环境的安全性。
2026年初,甘肃瓜州县的《汉武雄风》雕塑引发争议。
该雕塑仅头部露出地面,身体隐于沙土之中,寓意“头像象征精神,河西走廊是身躯”,此前一直获得正面评价。
但在网络走红后,被部分人基于风水理论解读为“斩首”“活埋”,要求拆除。这场争议的核心,是大众用“主观臆断”替代“艺术解读”,忽视了作品的文化内涵与创作初衷。
书法界的“丑书”之争,则凸显了专业审美与大众认知的鸿沟。
第二届“大厦杯”书法大赛中,一幅融合“碑帖”风格的行书作品斩获一等奖,专业评委盛赞其“墨色层次丰富、线条张力十足”,但普通网友却因“看不懂、不美观”斥之为“丑书”,质疑评审脱离大众。
这场争议证明,当艺术创新突破大众的认知边界时,很容易引发抵触情绪。
05、妙手物语:真正的不雅,是思想的封闭
“贵妃出浴”雕像引发的争议,最终指向一个核心结论:真正的不雅,从来不是艺术的裸露,而是思想的封闭;真正的焦虑,从来不是作品的“出格”,而是认知的固化。
从封建时代对人体艺术的全盘否定,到今日对雕像裸露的声讨,本质是部分人用静止的、保守的观念对抗动态的、多元的艺术表达。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创新与包容,它始终在打破认知边界、拓展审美维度。从敦煌飞天到维纳斯,从首都机场壁画到“贵妃出浴”,人体之美始终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母题,艺术对身体的描绘,从来都是对生命与美的致敬。
而艺术走向大众的过程,本质是观念更新与认知升级的过程,它需要专业圈层放下“曲高和寡”的姿态,用通俗的语言解读艺术内涵;需要传播渠道搭建互动桥梁,让大众沉浸式感受艺术之美;更需要大众放下认知惯性,以开放的心态接纳多元的艺术表达。
当我们不再将身体视为“危险品”,不再将历史人物符号化,不再用双重标准评判艺术时,艺术与大众之间的鸿沟自然会消弭。
毕竟,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当包容艺术的多元表达;一个自信的民族,应当敢于正视身体与生命的本真之美。
唯有打破思想的封闭,才能让艺术真正走进大众生活,让美成为全民的精神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