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一言可以兴邦，但有时候，一根手指头就能定下一支舰队的生死。
这事儿得从1975年5月说起。
北京城里已经有了夏天的黏糊劲儿，中南海怀仁堂里头的气氛却比外头的天气还紧绷。
一场政治局会议开得正长，毛泽东主席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说话都费劲，旁边还得摆着氧气瓶。
轮到海军政委苏振华汇报工作，大伙儿都屏着气。
主席没怎么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没全张开，就那么伸出个小拇指。
他喘着气，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我们海军只有这么点大。
要让敌人怕，靠你们去干。”
这根手指头，就像一把尺子，一下子就量出了当时中国海军那点儿可怜的家当，也把一副千斤重担，实实在在地压在了苏振华的肩膀上。
苏振华往前一步，弓着身子，就回了四个字：“请主席放心。”
这四个字，他拿后半辈子去还。
时间往前倒，倒回1954年。
苏振华，一个在陆地上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突然接到命令，让他去管海军。
那时候的海军是个什么光景？
说好听点叫百废待兴，说难听点就是个空架子，几条破船，还得是“万国牌”的。
他一个旱鸭子，对着一片汪洋大海，从头学起。
他没忙着去熟悉舰艇型号，而是先一头扎进了海军的科研单位，跟那些技术专家泡在一起。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光靠买、靠要，永远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土，要不受人欺负，就得有自己的“杀手锏”。
不到一年，他就干了件让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他拉上几个顶尖的科学家，联名给中央写了份报告，题目叫《关于建立海军科研系统的报告》。
报告里头林林总总说了一堆，但最扎眼的是三个字——“核潜艇”。
那时候的中国，连拖拉机都造不囫囵，他竟然张嘴就要搞原子能的潜水艇。
这报告递上去，很多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这报告摆在了毛主席的案头，主席看完，就批了一句话：“好，烧一锅水，总得有开头。”
这句话，就等于给中国海军的“深蓝梦”点了第一把火。
这个“开头”，一开就是几十年。
要理解苏振华为啥敢这么干，还得把时间再往前拨，拨到1930年的湖南浏阳。
一个叫苏七生的毛头小子，刚参加红军，好奇心重，非要亲眼瞅瞅传说中的“朱毛”是啥样。
结果呢，他看见朱德和毛泽东，穿着粗布衣裳，挽着裤腿，光着脚丫子就从田埂上走过来了，脚底板上全是泥。
他当时就愣住了，嘴里嘀咕了一句：“原来当官的也打赤脚。”
就是这么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场景，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明白了，这支队伍，从上到下，都是泥腿子出身，没什么神仙皇帝。
从那天起，苏七生改名苏振华，跟着这群“赤脚元帅”，从江西打到陕北，从华北打到西南。
1934年在高虎垴，他当团政委，指挥所被炮弹端了，两颗子弹打进他身体里，一颗从大腿穿过去，另一颗更要命，直接嵌进了脖子后头的颈椎骨里。
他硬是挺了过来，但这颗子弹太深，取不出来，就那么留在了他身体里，陪了他四十五年。
直到他去世火化，这块要了他半条命的弹片才被发现。
身上带着这么个“纪念品”打了大半辈子仗，他的骨头有多硬，可想而知。
这份硬气，不光用在打仗上。
1949年建国，论功行赏，好多战功赫赫的将军都去了富庶的大城市。
苏振华接到的命令，是去贵州当省委书记。
那时候的贵州，十万大山，土匪遍地，老百姓穷得连盐都吃不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烂泥沟”。
有老战友替他叫屈，说这是把他发配了。
他倒是不在乎，乐呵呵地跟人说：“路总得有人走嘛，咱们不去把路趟平了，老百姓的日子咋过？”
他没把这当贬官，而是当成了另一场硬仗。
到了贵阳第三天，他就带着人下乡了，行李里除了文件，还特地揣了三斤井盐。
这不是给他自己吃的，是准备送给路上碰到的最穷的人家。
在那个盐比命金贵的地方，这三斤盐的分量，比什么大道理都重。
他在贵州待了三年，剿匪、土改、修水利、稳盐价，硬是把一个烂摊子给盘活了。
这算是给他后来管那么大摊子海军，提前上了堂实战课，让他晓得，管一支军队跟治理一个省一样，光有口号不行，得让底下的人吃上饭，有奔头。
咱们再回到海军。
有了主席的批示，核潜艇项目（代号“09工程”）算是上了马。
可接下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困难。
技术封锁，资料一片空白，连一块合格的钢板都得反复试验。
苏振华就把他那股子“烂泥沟里开路”的劲头拿了出来。
他跟科研人员说：“咱们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不，咱们连猪肉都没吃过。
那就自己想办法养一头猪！”
他一边死死盯住技术研发，一边下大力气去“炼”人。
海军的兵，来自五湖四海，以前开木船的、撒网的都有。
怎么把这群人变成能驾驭现代化军舰的战士？
他琢磨出一套法子，叫“海上三阶段政治课”。
这名字听着挺官方，其实内容很实在。
就是把思想教育跟具体任务捆一块儿。
出海训练前，先讲这次出去要练什么，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为的是保卫哪片海；训练中，碰上风浪或者设备故障，就地开会，讨论怎么克服，这叫“海上龙王庙”；任务完成了，回来总结，谁表现好，谁有进步，都要拿出来说道说道。
他的要求是：“不能光会开船开炮，还得知道这炮是为谁放的，让每一发炮弹都带着气儿出去。”
就这么一锤子一锤子地敲，一支有魂的队伍慢慢成型了。
1973年，中国自己造的第一代核潜艇和导弹驱逐舰在黄海搞了次内部展示，叶剑英元帅亲自去看。
看着新军舰，叶帅问苏振华：“老苏，这玩意儿能开多远？
真打起来，有把握吗？”
苏振华嗓门洪亮，回答得特有劲：“报告元帅！
就算打得不痛快，咱们拼了命也得上去咬他一口！”
在场的老帅们都笑了。
他们听出来了，这支海军，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岸边转悠的“看家护院”了，骨子里有了敢于亮剑的血性。
最后，时间又绕回了1975年怀仁堂的那个晚上。
主席的“小拇指”和那句沉甸甸的嘱托，对苏振华来说，就是军令状。
会议一散，他连家都没回，连夜就把相关人员找到一块儿，开始捣鼓一份具体的计划。
没过几天，一份厚厚的《海军舰艇十年发展规划》就送到了主席的病床前。
主席已经很虚弱了，用颤抖的手在文件上写了十二个字：“同意，努力奋斗，十年达到目标。”
这十二个字，成了中国海军玩命冲刺的发令枪。
可惜的是，苏振华没能亲眼看到十年之后的样子。
1979年2月7日，他因为积劳成疾，心脏病突发，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消息传开，从东海到南海，舰队的汽笛长鸣，代替了哀乐。
在追悼会上，邓小平同志致悼词，其中有句话让无数海军老兵当场就哭了：“苏振华同志用他的一生回答了一个问题，我们军队的政治工作，是能够保证炮弹打得准，打得远的。”
十年后，当人们重新翻开那份规划时，发现里面定的主要目标，比如核潜艇的数量、导弹的射程，不仅都完成了，甚至还提前了。
苏振华去世后，那枚在他颈椎里待了四十五年的弹片，作为特殊的遗物被取了出来。
它和主人的骨灰一起，被撒入了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那片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