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20日下午三点,北京人民大会堂里灯光雪亮。特别法庭第一次开庭,姚文元戴着一副沉甸甸的耳机,被带进审判席。旁听席上挤满了军人、工人和干部,空气中透着压抑的好奇。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灰布中山装、脸色泛红的人——他正是“四人帮”中那位负责“笔杆子”的姚文元。
法庭程序一丝不苟。核对姓名、年纪、籍贯后,审判员发问。姚文元侧耳倾听,偶尔抬头答一句“请再重复”。有人低声嘀咕:装聋?可细看他神情,并不慌,也不急,像早就排练过。《毛选》第五卷的字斟句酌、光明日报的版面设计,他从不慌;此刻面对人民审判,他依旧维持同样节奏。冷静得有点反常。
审判停顿时,他忽然转向身后的律师席,眼神透出罕见的兴致——那是他在狱中唯一表现出浓厚兴趣的事情:要请律师。张春桥不开口、王洪文拒绝、江青吵翻,而他却一句话:“请上级决定。”看似随意,实则把接招的难题抛给司法机关。最终,上海派来了张中、韩学章两位律师。
张中第一次进看守所见他时,门方落锁声还在回荡,姚文元已经起身打招呼:“辛苦。”语气平淡。看守下意识掐着秒表,生怕二人暗中递条子。短短二十分钟谈话,姚文元不断自称“有错”,可每逢“认罪”二字,他就拐弯。“我只是贯彻指示”“文件都是集体讨论”——说辞滴水不漏。张中暗想:这人嘴上服软,骨子里寸步不让,真不好啃。
律师工作要求梳理卷宗、比对证词。姚文元却把注意力全放在措辞上。笔录里一个定语、一个标点,他都会提出修改意见。张中提醒他“重点是事实”,他却笑道:“文字也是事实的一部分。”不得不说,这股子文字强迫症,延续到铁窗之内。
时间往回拨到1976年10月6日夜。怀仁堂灯火微黄,警卫悄然就位。王洪文冲动挥拳,被五名战士死死按住;张春桥厉声喊“这是阴谋”,声嘶力竭;江青尖叫“我是主席的夫人”,终被带离。姚文元最后一个到,他扶了扶帽檐,脚步不急。武健华宣读中央决定,他只答了两个字:“走吧。”没挣扎,连一句质疑都省了,仿佛提前写好剧本。外界惊呼他冷血,其实更多是清醒:他知道局已布下,再闹也无用。
当夜,北京卫戍区早把按院胡同封锁。如果他没去怀仁堂,抓捕小组将在家门口敲响。他选择赴会,等于自行踏入雷区,却保持礼貌与从容。没人猜得透,这种镇定源于洞悉政治周期,还是源于对文字权力的过度自信。
四年羁押,他的生活极其单调。清晨点名、劳动、就餐,晚上抄写毛笔字。狱友说他最爱翻《说文解字》,偶尔还琢磨唐诗格律。问他为何不看新闻,他淡淡地答:“报纸我是做给别人看的。”有意思的是,听力逐渐下降之后,他更沉迷于纸面世界,耳机成了审判时的“官方外挂”。
律师会见进入实质阶段,他开始主动铺陈证据链:批刘批邓文章的起草背景、广播保留的录音、相关批示的抄件,一摞摞递给张中。乍看似乎协助辩护,实则暗中筛选,把自己推到“执行者”位置。张中感叹:“技巧之高,像在编辑一本历史教材。”
特别法庭连续开庭数周。公诉人按时间线罗列罪行,王洪文低头沉默,张春桥闭目养神,江青时而放声大笑时而痛哭流涕。姚文元始终端坐,耳机轻晃。问到关键问题,他先要求“再重复”,紧接用“工作责任”替代“个人罪行”。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的措辞,让旁听席也忍不住皱眉。
不过,书面材料终归不会说谎。多段录音、手迹、现场证言摆在面前,姚文元无处闪躲。1981年判决生效: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免死。宣判完毕,他说了一句:“量刑公正。”张中离开法庭前,他轻轻地补了一句:“谢谢你们真替我说话。”语气平静,像点评一篇稿子。
1996年10月秋雨微凉。北京市监狱门口,姚文元换上一套新中山装,被送到火车站。买票窗口前,他压低帽檐,排在旅客中间,没人认出。上车前,他朝站台缓缓张望几秒,什么也没说。回到上海时,妻子已病逝一个月,只剩四个女儿迎接。办完母亲的安葬,他便搬往郊区一处僻静民居。邻居只记得有位瘦高老人常在清晨散步,手里捏本薄薄的词谱。
有人传闻他写了回忆录,亦有人说只是零散札记。稿子真假无人见过。2005年12月23日,他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终年74岁。墓碑只刻妻子金英之名,背面一阙《蝶恋花》,落款却是那熟悉的字迹。半月后,新华社简讯发出,标志那段惊心动魄的篇章彻底翻页。
姚文元一生挥刀于纸,却被纸卷所缚;他在政治舞台最末的举动,不是呼号,不是拼死抗争,而是盯住法律条文,要求“给我律师”。冷静、世故,也带着某种宿命感。历史没有再给他改写句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