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的授衔典礼结束后,身着崭新将官礼服的谭震林被几位老战友围住。有人打趣:“谭老板今天咋不发火?换身军装,脾气也洗掉啦?”他哈哈一笑,却没想到众人一句玩笑,会激起他对十年前那场尴尬往事的回忆。
那是 一九四六年深秋,华中战局骤紧。蒋介石第二次进攻涟水,华野六纵奉命阻敌。粟裕担任司令,谭震林任政委,江渭清、王必成等率十六旅为主力。谭震林的性子,冲劲十足,凡事喜欢当场拍板。敌情瞬息万变,他一句“只打阻击”,没给对手留下迂回余地,也把自己逼在了高风险的决策线上。
战斗当天,国民党军意外撇开主力,直接扑向涟水城。紧急关头,谭震林电令十六旅夜渡运河驰援。江渭清在电话里提醒:“部队刚赶到,是否待明晨再攻?”回应只有短促一句:“马上打!”据随员回忆,他当时把电话筒重重搁在桌上,毛笔砸得墨迹四溅。显然,耐心被急火攻心吞噬。
夜色里,十六旅悍然出击,却被敌军密集火力拦在城外,损失不小,只得撤回固守。天亮后,指挥部里气压极低。谭震林脸色铁青,看见江渭清,脱口而出:“涟水失守,是六纵的耻辱!”更重的一击,是那句后来传遍部队的话:“穷的越穷,富的越富,不给补充!”
这一句堵心的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十六旅官兵心头。方才血战失利的愁闷,被“穷旅”二字彻底点燃。从旅长到饬令兵,人人私下抱怨:打成这样,难道还成了连累?自此,谭震林虽然依旧雷厉风行,却发现号令常有迟滞,连最听话的通信员也不像从前那样“闻声即动”了。
战士们的“闷声抗议”并未逃过谭震林的眼睛。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问题不在兵,而在自己。当时局势危急,他来不及“拉面子”,只得硬撑。等到一九四七年初,莱芜战役打响,六纵再度与敌激战,十六旅一雪前耻、全歼敌主力师。局面改观后,人心才稍稍回暖。
战役结束,部队在山东沂水召开总结大会。台下坐着三万多名官兵,灰呢军衣沾着火药味。谭震林走上台,摊开稿纸,却只念了一句便停下来,把稿子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停顿片刻,他直视台下:“涟水之战,我批评十六旅,是我的错!”短短十来个字,掷地有声。会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长久掌声。那一刻,很多老兵眼眶微红,有人小声说:“这才像咱的老政委。”
江渭清后来回忆:“他那天手都在抖,可他还是一句句讲完。气,到那时才算顺了。”事实证明,领导在千军万马面前敢于自我解剖,比在战壕里冲锋还难得。
谭震林的“火气”不只针对部队,也常烧向机关作风。一九五一年,他任浙江省委书记不久,杭州某机关为了“保护首长”,规定外出必须自带暖瓶,还派专人沿途递水。一次外勤,警卫习惯性地把热水瓶放上吉普车。谭震林瞄了眼,直皱眉:“开半小时车还带水?这是把自己当老爷了!”他下车后,拎着暖瓶走进会场,当众将瓶口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随即拍案:“以后谁再拿这种‘首长特权’说事,别怪我不客气!”
同年冬天,他返回老家湖南醴陵探亲,看见粮店售粮窗口高高在上,老人蹲着抬手才能递钱。他当场训斥县里干部:“老百姓抻着脖子买口粮,你们心里就不发烧?”第二天,窗口被凿低,木台还多装了两级台阶。此事在地方传开,“谭老板”的绰号更响,却也让基层干部对“官味”二字多了忌惮。
骂人之后能低头认错,是谭震林的另一面。曾有年轻科员在会议上照稿子念错字,他拎起水杯砸桌子:“自己写的东西都不懂?”会后,他竟亲自找那位小同志喝茶,摆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细抠每条要义。那名小伙子后来升至地委书记,提起往事常说:“挨一顿骂,胜读十年书。”
谭震林的“火炮”脾气,源自早年的闽浙赣岁月。出身贫寒,少时读私塾,只学三年即被迫挑柴、贩米。放牛挨地主鞭子,让他打定主意“今生不当老爷”,这种记忆像烙印,形成他后来逢官僚必怒、遇特权必斥的性格基调。有人统计,他在中央工作期间,至少五次严辞拒绝特殊待遇:不坐专列、不进高档招待所、不让秘书打前站。朋友劝他“留点面子”,他回一句:“面子值几何?丢不得的是原则。”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脾气也并非无差别开炮。对农家娃的失误,他多是循循善诱;对摆官架子、弄虚作假的,却眉头一沉,立刻开火。这个“差别对待”原则,后来被一些干部总结为“谭氏火候”:“方向对,动机正,可雷霆背后是赤诚,不是虚张声势。”
进入六十年代,他主管商业、粮食、交通诸多口子,日常会议繁杂。有部下回忆,最怕看到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那是发怒前奏。可会后,十有八九还能收到一句“刚才说重了,不好意思”。于是,大家虽怕他,心里却服他,把私心揣兜里,把事干漂亮。
战争岁月里一句激愤的“穷则越穷”造成的隔阂,最后被真挚的道歉化解;建国之后接二连三的“去官气”行动,让基层群众记住了这个总爱嘟囔、却时时把百姓利益放第一位的老兵。脾气大,是因为心里有火;火气过后,还看得见一颗滚烫赤诚的心——这大概就是“谭老板”留给后人的最鲜明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