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初夏,北京西城区一间灯光昏黄的档案室里,工作人员翻遍厚厚的烈士名册,还是找不到“赵宝成”三个字。空白页在拉页处晃动,仿佛在提醒人们:这里,有一位曾经的总务厅厅长,一位血洒铜钵山的红军指挥员,正静静地等待归队。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却拖了整整三十年。档案缺位的背后,是一段坎坷到令人扼腕的往事。
1902年,山西太原。警宪处秘书赵世禄抱着刚出生的次子,给他起名“宝成”,寓意“保家成才”。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后来会在中央苏区赢得“中华苏维埃大管家”的外号。
时间来到1919年。五四新思潮席卷校园,少年赵宝成在山西省立一中读书,他一边朗读《共产党宣言》,一边筹办“青年学会”。对书本,他有股钻劲;对黑暗,他不肯服软。阎锡山派心腹魏日靖来学校“立威”,不料年轻学生硬闯校长室,五花大绑把魏日靖扔到校门外。那一刻,赵宝成第一次尝到胜利的酣畅。三天对峙后,阎锡山不得不撤兵。
1924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奔波北平、河南、上海,一路从事地下交通联络。为了遮掩身份,他与石澹峰假扮旅馆老板娘、老板,日夜递送情报。她常对熟客打趣:“住店要登记,本店只登记姓氏,不登记立场。”台面一句玩笑,背后却是生与死的较量。
1932年深秋,两人抵达中央苏区瑞金。周恩来把总务厅重任交到赵宝成手里:钱粮、医药、布匹,一样不能短。不得不说,这活儿既费脑子也费心。苏区财政紧张,他写信回太原:“把家中旧宅卖了,现款速寄。”很快,中央政府大礼堂和红军烈士纪念塔在瑞金拔地而起——这是党内第一座政权礼堂,也是第一座红军纪念塔。
好景不长。1934年夏,博古清查经费,指总务厅有“贪污嫌疑”。徐毅被扣,赵宝成主动请罪,“厅长”二字随即被摘。他被发往兵工厂看炉火,却依旧把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10月,中央红军长征,他受命留守。半年后,70人的游击小分队退至铜钵山,粮绝弹尽。1935年6月清晨,他抓起石块向包围上来的敌军猛掷,却被子弹击中胸口。当晚,他和整支队伍全部失联。
战争胜利后,石澹峰带着儿子石毅辗转秦晋。孩子长到十八岁参军,屡次申请入党,都被“材料存疑”挡了回来。政委私下告诉他:“家里先把历史问题弄清楚。”石毅这才知晓,父亲不仅“失踪”,还背着“挪用公款”黑锅。
1964年春,石澹峰拿起话筒拨给远在北京的邓颖超办公室。电话另一端静了几秒。随后,邓颖超轻声说道:“老赵的事,要请主席定夺,他记得最清。”这句提醒像是一把钥匙。第二年7月,一封长信和唯一一张旧照,经战友之手送到中南海。
毛泽东拆开信,看了几分钟,抬头对秘书说:“赵宝成,我在瑞金天天见,怎会认错?通知组织部,查实。”一句话落地,尘封岁月拨云见日。1966年春,优抚局给石毅送来红头文件:“赵宝成同志——革命烈士。”同年,山西省委在太原办追恤会,缺席三十年的名字终于镌刻进烈士名单。
追恤会上,老兵们交谈起昔日琐事:谁借过赵厅长的马车,谁在大礼堂第一次听到国际歌,谁在烈士塔下握拳宣誓。细节纷纷扬扬,如同春风吹皱汾河水。台下的石毅默默撑伞,他没出声,眼里却映着父亲名字下那抹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