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的一个寒夜,基辛格在河内主席府外停下脚步。陪同的黎德寿压低声音提醒:“先生,这里展示的是我们千年抗争的故事。”短短一句,把美国特使拉回了越南人的历史叙事——那是一条既离不开北方邻国,又不断要摆脱北方邻国的曲折路线。河内博物馆展柜里的每一件铜鼓、兵符都暗示着同一个主题:要做中南半岛的话事人。几年后,这段亲身见闻被基辛格写进回忆录,与另一份更为隐秘的文本——胡志明遗嘱草稿——遥相呼应。
时间往前拨到1965年春。胡志明健康状况急转直下,越共中央政治局把病房临时改成办公室,一场特殊的笔录在病榻旁展开。起草人是长年贴身工作的秘书武曰珍,他把主席口述的要点分门别类记录,准备留作政治遗产。公开版本里,人们看到了“解放全国”“党内团结”“国际主义”诸条,却始终没见到那句刺眼的话——“越南要主宰印支半岛”。据说这一条曾被用铅笔写在草稿页边,随后被划掉。是谁划的?时间久远,已难确证,但关联的一连串反应极耐人寻味。
资料最早见诸傅高义的《邓小平时代》。书中写道,1965年底,中方代表团带着一沓电报和胡志明草稿对照讨论,对那句“主宰”提出强烈保留。理由很朴素:中苏两大国都在援越,越南若自称“主宰”,势必引起小国恐慌,也与同志加兄弟的口头承诺格格不入。口头分歧最终落到纸面,草稿被分成 A 与 B 两份,B 份删去了“主宰论”,并成为日后公开的基础文本。
有意思的是,当年亲中派黄文欢一直在草稿旁听,他后来流亡北京,在1981年《人民日报》上投文控诉:“黎笋篡改了主席遗嘱!”舆论一片哗然。外界最关心的并非兄弟党之间的暗战,而是那句传闻中的“主宰印支”。黄文欢文章没正面确认,却给出模糊提示——胡志明确实希望越南在中南半岛拥有“领头作用”。只不过,他认为“领头”与“主宰”分量不同。到底如何区分?当事人已不在场,只留下扑朔迷离的空白。
与此同时,新加坡领导人李光耀也提供了侧影。1978年11月,他在总统府与邓小平长谈。邓公提到,越南多年来有一个“成立中南半岛联邦”的美梦。李光耀把这句话写进回忆录,配上一段自己的判断——如果联邦成形,“东南亚多国将失去缓冲,苏联南下的通道也就打开”。东南亚多年担心的,正是越南背靠大国、向外伸手的格局。
回到1960年代,越南为何急于规划大版图?看两组数字:1959年至1965年,美军对越南投掷炸弹数量达66万吨,北方工业系统屡遭瘫痪;同一时期,苏联和中国的物资援助每年合计突破五亿美元。物资流入让河内看到战后重建的希望,更让他们相信,只要熬过这场消耗,就有资本整合整个中南半岛。换言之,“主宰论”既是历史情结,也是成本—收益推演后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当遗嘱草稿流出片段时,我国方面产生了明显不满。决策层担心,一旦越南真将老挝、柬埔寨视作“后院”,势必与中国的周边安全发生直接碰撞。1965年至1966年,两国在北京和河内之间互派工作组,话里话外把焦点放在“如何共同反美”,避免让“主宰印支”一说坐实。越方表面点头,却从未彻底放弃更大构想。基辛格看得透,他在书里写道:“河内只为河内本身而战。”
事态发展的拐点出现在1975年春。西贡政权崩溃,越南一举完成南北统一。胜利冲昏了高层,也催生了对外战略急转。不到三年,越军二十万兵锋直指金边,宣称“粉碎波尔布特的侵略”。实情如何?不少档案显示,柬埔寨边境摩擦固然存在,但越南上层更想借机推进所谓“印支联邦蓝图”。从65年的遗嘱到78年的出兵,一条清晰的脉络浮出水面。
越柬之战持续到1990年8月越军最后一批撤离。十一年里,越南不仅耗掉大量财政,还在外交上陷入孤立。此举与当年遗嘱草稿中的“强国”愿景形成讽刺对照:想做龙头,结果自己先被捆住手脚。1986年后黎笋去世,河内转向“革新开放”,暂时搁置区域联邦设想,但历史记录告诉人们,那份欲望曾经真实存在。
再把镜头拉向中国。1965年审阅草稿时,北京正忙于援越抗美,同意给出大量武器装备。若默认邻国“主宰印支”的提法,无异于拿援助帮别人扩张。中国不满,情理之中。况且,中南半岛上老挝、柬埔寨历来与中国保持文化和宗教联系,安全边界更无可轻忽。正因如此,周恩来在多次会谈中提醒越方:“革命胜利后,切忌忘记邻居感受。”遗憾的是,这番提醒没有完全奏效。
有人或许会问:既然胡志明本人曾接受过中国长期支持,为何仍保留“主宰”念头?答案可以从越南历史文化里找到线索。儒家科举制度在那里沿袭近千年,培育出一批自认“文明中心”的士大夫;同时,越南和琅琊、交趾的抗争记忆又不断强化“自卫—反击—扩张”的循环。两股力量交织,使得越南在对外关系上呈现“双面性”:既吸收影响,又戒备甚至回击。正因为如此,《胡志明遗嘱》未公开部分才显得尤为关键——那或许是越南民族心理写照的浓缩。
关于草稿真伪,学界尚无定论。傅高义取材主要来自1960年代在越南的华语译件;基辛格与李光耀则提供了印证性口述;黄文欢的文章虽充满个人立场,却给出了时间节点与人物名单,细节吻合度不低。综合多方材料,胡志明至少在晚年提到过“强国”与“主宰”一类字眼,这一点较难否认。
半个多世纪过去,完整遗嘱仍未公开。越南官方不止一次表示“将适时披露”,却始终未给时间表。原因无非三点:一是涉及对外关系敏感;二是与党内派系旧账相连;三是“主宰论”与现行外交口径有冲突。越南今天强调“独立、多边、全方位”,一旦全文公布,若出现与现行路线相悖的语句,必然需要额外的政治注释,风险不小。
站在历史档案的角度观望,这份遗嘱草稿就是拼图里缺失的一块。它关系到1960年代援越抗美的战略互动,也为1970—1980年代中越、越柬关系提供动机解释。越南曾想做印支的轴心,中国当然警惕;草稿背后的博弈,揭示了冷战时代小国如何在大国夹缝中谋求最大利益。未来何时能见到完整文本,不得而知,但草稿留下的空白,本身就已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