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2日清晨，秋雨刚停，北京西长安街的梧桐叶湿漉漉地贴在路面。十二届四中全会代表陆续进入人民大会堂，气氛却与往年略有不同——三天后，中央将进行重要的人事调整，而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军已经提前递交了退意。
在9月5日的会议间隙，李德生把一封亲笔信交到工作人员手里，并提示“请转总书记”。两小时后，信摆到了胡耀邦面前。耀邦扫了一遍，抬头说了一句：“把它列为政治局参阅文件，一并转发。”就这样，一封寥寥数百字的退职申请，以正式文件的形式在高层传阅，63名中央委员和候补委员随信连名，场面极罕见。
信不长，核心只有一句——“年近古稀，应让年轻同志早挑重担”。这句话在干部中引起不小的震动。要知道，此时李德生仍是政治局委员，年仅67岁，比解放时的彭德怀退出一线还要年轻。很多同龄干部还在岗位上鏖战，他却主动请辞，不少人当晚就在驻地议论：“老李是不是身体撑不住了？”
事实恰恰相反。李德生身体硬朗，每天清晨五点必定外出快步走一小时，然后读书看报。几个月后，有记者在他下榻的东交民巷招待所采访，忍不住问：“您真舍得离开中央机关？”李德生把杂志合上，笑得很随意：“离开中央，是换个地方干；不干活，我反而浑身不舒服。”短短一句，透露的却是另一番打算——他已经接到去新组建的国防大学担任政委的通知。
很多干部后来回忆，李德生的“退”，根本不是躲清闲，而是一次主动“换挡”。当时国防现代化步伐加快，部队急需一位既懂战略又懂教育的老兵压阵。李德生在毛泽东、邓小平两代人手下打过仗，长于练兵，放到最高学府再合适不过。也正因如此，胡耀邦才会毫不拖延地将信转文，给这位老战将留下体面的台阶。
时间拨回1930年2月。那年他13岁，个头还没枪长，却嚷嚷着要参加红军，家里谁劝也没用。后来从鄂豫皖到太行山，他一路从通信员做到师长，脾气不算刚烈，却极能扛事。抗日时期马坊据点那一仗，他带八十多名突击队员夜闯碉堡，拎着大刀砍出一条血路。《解放日报》连发两篇社论，这才让延安知道前线有个叫李德生的小伙子。
解放战争打到襄阳，刘邓大军急需打开汉水走廊。六纵队司令王近山在作战会上点名：“谁打西门？”李德生抢过话头：“十七旅来！”三天后，“刀劈三关”的故事就在野战军流传。那一次他连损两名营职指挥员，自己脚踝也被弹片削掉一块肉，依旧跪在地形图上调火力。王近山事后感慨：“老李算是把科学指挥和拼命精神绑在一起了。”
战争年代的硬碰硬塑造了性格，也留下了方法论。1952年上甘岭后期，李德生临危受命接替45师阵地。他在五圣山指挥所提出一个看似矛盾的部署：“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不少军官皱眉，他却解释——先用火力顶住敌人攻势，把伤亡压到最小；再用机动兵力咬住要点，让敌人摸不准我主力在哪。事实证明，这套打法让12军在后续反冲击中几乎零建制损失，上报的时候毛主席亲笔电报表示肯定。
转入和平建设，李德生把“灵活”二字带进训练场。1961年在34师100团，他为了检验连队作风，突然下令“五公里急行军后转向”。等部队气喘吁吁赶到三角山，又被要求八分钟打完实弹。成绩惨淡，他却拍拍副连长郭兴福肩膀：“你行，你敢试错，咱一起琢磨新训练法。”一年后，全军推广的“郭兴福教学法”正式成型，大练兵运动由此兴起。
有意思的是，李德生对生活细节同样上心。1978年赴沈阳军区后，他发现机关伙食紧缺蛋白质，就逼着后勤在荒地里开辟养鸡场。干部听到要自己喂鸡，开始皱眉头，他一句话堵回去：“身体是打仗的本钱，养鸡也是战斗力。”一年不到，机关每人每天一个鸡蛋成了标配。此事在军区被当成“生活改革”典型，后来不少部队纷纷效仿。
平心而论，李德生在任何岗位都没离开“建设部队”这四个字。1985年他主动请辞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延续多年的“位置服从需要”理念。胡耀邦之所以肯定，并将信定性为参阅文件，原因也很简单：老将军的进退做了个样子，提醒更多老干部给后辈让路，同时又不脱离工作。
信件转发后不到一周，中央宣布新的中央委员名单，平均年龄比上一届足足下降两岁。外界将此变化与李德生等人“集体上书”联系起来，议论纷纷。老人们淡淡一笑，一切交给历史记录。
1985年11月，国防大学揭牌。李德生身着笔挺军装站在人群后列，胸前仅挂着一枚八一勋章。有人认出这位新政委，小声感叹：“将军没退，换了战场。”他听见后挥了挥手，快步跟随学员队走进教室，留下一句并不起眼的话：“讲台也是阵地。”
如今翻阅军队档案，1986年至1989年间，国防大礼堂每期高级班的第一讲，主讲人多半是李德生。他不读稿，不照本宣科，而是把上甘岭、襄阳、连队教学法拆开成案例，讲策略，讲训练细节，甚至讲错误。学员用笔速记，休息间隙常常追到走廊提问。他总是笑着回答：“别把经验当圣旨，变通才是要诀。”
1990年春，他因心脏问题住院，正式离岗。临走前，他把读书笔记和教材一起塞进档案室，只说了一句话：“希望还有人继续补充。”资料至今仍在国防大学馆藏，封皮已略显褪色，却标注着清晰的时间轴——从1930到1989，没有空档。
从活跃的战场到宁静的讲台，再到自愿退下一线，这名老兵的选择始终围绕“部队需要”四个字。1985年的那封短信，不过是众多选择里最具象的一次记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