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春,北方某军用机场的跑道尽头传来阵阵轰鸣。32岁的陈锡联站在检阅台旁,看着刚满二十岁的陈再文首次单飞。机轮离地的刹那,他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没有鼓掌,也没有夸奖。熟悉他的警卫员后来回忆:“陈司令只说了一句话——‘年轻人得自己闯。’”从那一刻起,父子俩心照不宣:天空才是陈再文真正的战场。
时间拨到1982年4月26日傍晚,北京西山脚下,陈家灯光未熄。晚饭后的绿茶还冒着热气,电话骤然响起,值机员一句“空军转民航3303号航班失联”的通报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短短几分钟后,噩耗确认——陈再文牺牲,年仅32岁。电话那端还在继续解释事故细节,但陈锡联抬手示意家人放下话筒:“他是空军嘛,没办法。”语气平稳,却止不住夫人王璇梅的哭声。将门之家习惯了枪林弹雨,却依旧无法回避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
许多人不解:飞行时数足够、技术过硬,为何会在一次常规民航任务中折翼?要回答这个疑问,得先搞清两个背景。其一,改革开放初期,我国民航运力迅速扩张,军机和军人被频繁抽调支援民航;其二,桂林地区复杂的喀斯特地形,对飞行员尤其是第一次执行该航路任务的机组成员极为严苛。
当日16时29分,编号B-266、机型“三叉戟”2E的3303航班进入桂林上空。陈怀耀任机长,陈再文为副驾驶,两人均出身空军第34师,换装“三叉戟”已有五年。可惜天公不作美,桂北小城突降浓雾,能见度一度跌破3000米。塔台与机组沟通的几句模棱两可——“1500米先保持,还有42公里”——照理应该触发机长的二次确认程序,但经验主义在此刻占了上风:为了寻找跑道口的灯带,机组决定继续下降。此时他们却忽略了眼下连绵起伏的奇峰与风切变双重风险。17时前后,客机翼尖擦上山体,随即解体,118条生命被定格在山谷里。
事故报告写得极为冷静:主要原因——机组误判位置,高度过低;次要原因——低空风切变。可对于陈锡联而言,这些技术性条目再精准,也无法抵消白发送黑发的刺痛。值得一提的是,空难当夜,他没有奔赴桂林,而是先到总参值班室。与值班领导的对话只有两句,“需要确认是否军籍牺牲?”“是,也不是,但得按照空军烈士安葬。”这番冷静安排,既是职业军人的自觉,也是多年战火熏陶出的心理定力。
很多老同志回想起陈锡联的前半生,对他的坚忍并不惊讶。1915年,他出生在湖北黄安,三岁丧父,十岁放牛。吃惯地主的皮鞭后,1929年,他瞒着母亲加入地方游击队,旋即编入红四方面军。人生第一次死里逃生发生在1930年。因为一顿油条鸡汤,他与几名老乡被打成“吃喝委员会”,差点枪毙。徐向前一句“放人”让他免于枪口,陈锡联从此把“执行命令不走样”当成信条。抗日战争时,他指挥夜袭阳明堡,炸毁日机二十四架,至今仍被军事院校当作经典案例讲解。
新中国成立后,陈锡联在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由于长期在野战部队打滚,他身上没有太多机关作风。晚年朋友常拿他与陈赓比较:陈赓幽默外向,陈锡联寡言木讷,偏偏这两个人在延安党校成了“最佳拍档”。陈赓戏称“如果妹夫能像老陈那么沉稳就好了”,没想到几年后真成连襟——王璇梅嫁给了陈锡联,组合出“双陈合璧”的佳话。夫妻育有三子一女,父亲的军人气质让孩子们自小就明白肩上的担子。大儿子陈再强走后勤路线,后来成了军区审计局局长;三儿子陈再方则在装备系统一路晋升至中将;唯独二儿子,自幼痴迷飞机,最终把青春献给蓝天。
有意思的是,陈再文生前极少向家里提飞行中的惊险经历。空军老同学回忆:“再文讲课只秀数据,不秀惊险”。他多次参与大强度编队飞行,却连个航线贴都没带回过家。陈锡联曾淡淡说:“飞得久了,生死就当家常”。外人难以想象,这个看似冷硬的父亲其实在儿子牺牲前一周,还托人带了几罐湖北腊鱼到广州,说“让孩子解个馋”。东西寄出,父子再没见面。
空难善后工作相当繁复。4月28日,陈锡联抵达桂林,第一眼看到残骸时,脚步停了三秒,然后径直走向当地负责人,开门见山:“伤者没有,对吗?”得到肯定回答后,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询问清点遗体、鉴定遗物、烈士安葬流程,字字清晰。唯一一次动情是在确认遗体时,辨认出飞行服口袋里那枚被烧焦的电子表——去年春节,父亲亲手给儿子系在手腕上的礼物。他轻轻把表放进工作组准备的塑料袋,低声说:“就它了。”旁人听得模糊,却无法忘记那一瞬间陈将军眼里的血丝。
试想一下,一位在战场上指挥过成千上万人的上将,此刻却要面对亲人遗骸的拼接、鉴定,难度可想而知。可不管心里多痛,他还是主动承担了全部家属工作。5月初,陈家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追悼会,仪式简朴,花圈只有数十个,陈锡联坚持“不搞排场”。有记者想采访,他摆摆手:“无可奉告,空军的事空军说。”随后转身离开。
陈再文牺牲后,空军对进山机场进近程序进行了系统修订;民航总局也把塔台用语标准化列为当年重点改革内容之一。事故写进了培训教材,成为飞行员必读案例。每到这一段,教员总是提醒学员:一句歧义、一秒犹豫,足以将钢铁巨鸟拉入深渊。陈锡联本人却极少在公开场合谈及此事,他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后辈的成长上。1984年,他最后一次来到空军某训练基地,对年轻飞行员说:“技术要练,规矩更要守。前车之鉴就在你们面前。”短短十九字,被学员默默记在飞行日志的扉页。
回顾陈锡联的66年军旅,他躲过了1934年的湘江血战、1942年的反“扫荡”、1948年的淮海会战,却没能护住小儿子的航线安全。有人评价,这是时代的残酷;也有人感慨,这是信仰的代价。可对这位习惯用行动说话的湖北汉子而言,结论早在空难当夜就给出——“他是空军嘛,没办法。”简单七个字,没有豪言,也没有悲歌,却直白道出了军人家庭最朴素、也最沉痛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