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5月的一个闷热午后,开城郊外的树林里蝉声此起彼伏。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背景下,中国人民志愿军代表团的几台吉普车悄悄驶离驻地,没有鸣笛,也没有挥手告别。车上坐着彭德怀、邓华和李克农。他们并非前往谈判桌,而是按照临时更改的路线撤往安全地带。几个小时后,美军战机扑向原驻地,浓烟直冲云霄。彭德怀抬头,沉声一句:“幸亏提前走。”这一幕,为历时两年零十八天的停战谈判写下惊险一笔。
把镜头拉回1951年7月。当时志愿军第五次战役刚刚结束,阵线重新稳定在“三八线”附近。联合国军提出谈判,试图摆脱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毛泽东审时度势,同意设桌谈判,但强调“谈而不退,边打边谈”。于是,周恩来点名李克农“坐镇前沿”。李克农52岁,患哮喘多年,可他只说:“能喘气就能工作。”
7月5日夜,他同乔冠华抵达安东(今丹东),次日清晨渡江入朝。金日成亲自接见,寒暄后直奔开城。那时的开城仍是断壁残垣,房屋多被战火掀掉屋顶,代表团只能把几座旧日式旅馆匆匆修成会场和驻地。李克农夜里对邓华半开玩笑:“屋顶是通风好的好处,缺点就是防空不行。”一句轻松话,道出谈判环境的凶险。
第一次正式会谈定于7月10日。美方代表乔伊中将带队,入场便抢首席,把南朝鲜旗帜与联合国旗并列摆在桌上,摆明想打心理战。南日大将淡笑不语,李克农却悄悄示意服务员在我方席前放置铜盆底座,让朝鲜国旗高出对方整整四厘米。旗子高度的小动作,让乔伊皱眉,却找不到借口发作。外交桌上,几厘米往往胜过几公里。
7月13日,双方讨论议程。美方甩出九条草案,通篇回避撤军与分界线,只强调战俘“自由遣返”和“中立国监督”。李克农把草案推回去,轻声对翻译说:“告诉他们,先谈停火线。”乔伊面色一沉,硬拖两个小时不发言,试图耗光中朝耐心。李克农示意全场静坐,他自己端杯冷茶慢慢品。132分钟沉默后,美方先撑不住宣布休会。对峙中软硬兼施,李克农第一次显露掌控节奏的能力。
夏末,李克农收到北平加急电报——父亲病逝。山海关外,天高路远,他却只能在军用电台里对弟弟留下一句“好好安葬”,随即投入新一轮谈判。那天夜里,他哮喘发作,被警卫从地板上扶起来,依旧坚持批阅记录。彭德怀劝他回国诊治,他摇头:“临阵换人,节奏全乱。”
1952年年底,战场形势进入胶着,谈判也陷入拉锯。美方希望以猛烈轰炸迫使朝方让步,克拉克将军更是公开扬言“让开城谈判团听到炸弹声”。李克农觉察到危险。他注意到乔伊会后与空军联络官耳语时间变长,眼神闪躲。1月中旬,他向彭德怀建议:“驻地该换了。”彭德怀点头:“今晚就走。”于是出现开头那场夜撤,成功避开轰炸。
谈判最棘手的是战俘处理。美方坚持“自愿遣返”,意图分化志愿军;我方提出“全部交换”。1953年4月板门店再度交锋,美方代表哈里逊少将试探口风:“假如你们不接受数字方案,难道要再打两年?”邓华立刻回击:“打到你们同意为止。”李克农补刀:“也许不需要两年。”一句话让对方语塞。几天后,美方同意按国籍筛选战俘,并接受朝鲜停火线大体沿“三八线”划定。
7月23日,各方起草停战协定文本。签字人名单原定为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与联合国军司令克拉克。李克农却在校对时突然提出异议:“李承晚对停战极端不满,若搞破坏,司令员在场风险太大,改由首席代表即可。”这番话在会议室掷地有声。美方沉吟片刻,同意调整。事实证明判断正确——同日夜里,南朝鲜军队在数处前沿阵地发动小规模袭扰,却未能影响签字仪式。
7月27日上午10时,板门店木屋内,朝方首席代表南日大将与美方首席代表哈里逊先后落笔。签字用时八分钟,战场炮火随即停止。李克农没有到场,他在几公里外的简易指挥部通过望远镜观测全程,确认双方交换协议文本后,才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咳嗽声不断,却难掩神情的轻松。
停战实现,中国志愿军代价沉重,却也赢得了战略主动。李克农两年间历经二百余场正式或非正式会谈,批示电报上千份,先后五次建议更换驻地或加强防护,全部验证有效。彭德怀回国总结经验时说:“战场胜在勇,谈判胜在智。李克农之智,撑住了谈判桌。”这评价并非客套。
1955年春,李克农哮喘加剧,转任外交部顾问。那一年他给昔日战友写信:“板门店的夜风很冷,但人心必须冷静。冷静,是打赢没有硝烟的仗唯一武器。”信纸泛黄,却记录了一个情报和外交奇才在炮火与谈判交织处立身的准则。
回看这段历程,朝鲜战场上的枪炮声已成过往,但停战桌前那几分冷静与警觉,依旧值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