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春,一份尘封三十余年的案卷被送到北京海淀玉泉山。值班参谋轻声提醒:“首长,这是关于沙飞的新材料。”聂荣臻抬头,花白的眉间掠过一丝踟蹰。那年,他七十二岁,身居科技口已久,手边摆满导弹和卫星的数据报告,却突然被这位“老摄影兵”的名字拽回烽火年代。
案卷上厚厚的医疗记录格外扎眼——“精神分裂症”“躁狂”“妄想”,时间从1949年一直往前追溯到太行深处的前线救护站。聂荣臻慢慢合上卷宗,眼前浮现的是1937年八路军合影时那个背着莱卡机身、脸庞消瘦却活力十足的小伙子。沙飞的镜头曾让敌后根据地第一次在全国报纸上有了生动表情,他记录的《挺进敌后》和《塞上风云》至今仍在军史馆里闪着银白光泽。
第一次相遇,发生在凉秋的五台山。八路军115师正分兵挺进,阴沉小雨把战士们的军装浸得发亮。沙飞踩着泥泞,硬是跟着前线侦察班爬上岭头抢拍了一张“跃出战壕”的瞬间。照片次日刊于《抗敌报》,“像在吼叫,像在扑向敌人”,很多老战士后来回忆,这幅定格让他们第一次感觉自己不仅活在枪声里,也活在历史里。
沙飞的才气有目共睹,却也从早年就埋下隐忧。身体羸弱、情绪多变,加之从上海到太行一路颠沛,他时常夜半惊醒。医务所给的诊断是“神经衰弱”,在那年代谁会把这同严肃的精神疾病联系起来?抗战紧张,药品稀缺,只能靠意志硬撑。
1943年,聂荣臻去延安述职,偶遇沙飞与前妻王辉。几句旁敲侧击,他促成旧侣复合,还专门打电报把两个孩子接回根据地。那一晚,一家四口围着昏暗油灯小声交谈,沙飞说这是自己“最亮的一卷底片”。然而短暂温情难敌战火劳累,他的病症愈加明显,昏厥、幻听、易怒轮番来袭。组织几次提出让他后方休养,他却不肯离开暗室和前线。
到了1949年初冬,新政权刚刚站稳脚跟,部队又急需宣传影像,沙飞依旧往返石家庄和平医院和兵站之间。12月15日清晨,他突然情绪爆裂,举枪击中了日籍军医津泽胜。两声枪响,让整座院区瞬间寂静。逮捕、审讯、军事法庭,一切程序在当年紧锣密鼓完成。华北军区政治部军法处的判决书用词冷硬:蓄意杀人,影响恶劣,依法处死。
1950年3月4日,石家庄西郊。执行场风很大,沙飞被压在干枯的杨树林旁。他请求带上相机遭到拒绝,最后一句话是:“请把底片交战友。”枪声后,现场只剩随风翻动的草纸记录。此后很长时间,沙飞的署名被悄然删去,许多摄影作品改用“佚名”。
过去的年代里,责任需要明快处理。对外籍友人造成伤害,而且正值政权初立,军法处没有退路。聂荣臻在判决书上签字,那天夜里他未做任何解释,只轻声叹气。外人不知道的是,沙飞的照片曾无偿贡献给新四军、东北民主联军,也记录了白求恩抢救伤员的灯火通宵。莱丁娜相机,是白求恩弥留时亲手托付。两位从没同桌吃过饭的朋友,用镜头和手术刀互为见证。
时光推到1982年重新复查,精神病学诊断体系早已改变。大量医护笔录显示,沙飞动作失控前已出现连续数周的幻觉与狂躁,用今日标准,他完全符合“刑事不负责任”条件。聂荣臻在批示里写下十一个字:“如果确属精神病,应予平反。”寥寥数字,道出内心长久的钝痛。
1986年5月,北京军区军事法院发文撤销原判,恢复军籍,并确认抚恤。文件送到聂荣臻桌前,他沉默许久,对秘书说:“落实就好。”随后把纸折起,放进抽屉。他没再谈细节,也没公开自责,但身边参谋记得,老人从那时起常翻看抗战照片,看见沙飞作品会停顿几秒。
2004年6月,石家庄烈士陵园内,沙飞塑像揭幕。聂力受邀而来,她走进展厅,被一幅《战地广播员》吸引。那张照片定格的,是一名衣衫褴褛的青年手握口哨,把最新战况喊进山谷。旁白写着“1941年初春,晋察冀”。在场的很多人不知道,拍摄者当时高烧不退,坚持爬了两公里山路,只为捕捉这一秒鼓舞。
塑像前摆满白菊。风吹过,仿佛暗室冲洗时化学药水的味道,也像山城执行场的尘土。照片没有说话,可光影里的硝烟与呐喊依旧鲜活。有人问起当年的错判,应归咎谁人。真正复杂的,是一个时代对精神疾病的无知、对外事顾虑的紧张,以及战后重建的多重压力。错案矫正已属必然,痛楚却难以消弭。
聂荣臻去世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那份1986年的复审文件被单独夹在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旁边是一卷泛黄底片,标注“1938 · 延安”。没有人再去追问他为何保留这些物件。依照档案记录,那卷底片上是一座窑洞门前,沙飞笑眯眯地举着相机,旁边站着年轻的聂荣臻。画面里,两人神情轻松,似乎正商量下一张该怎样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