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23日下午,北京天空泛着浅灰,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施工工地的尘土味。就在这一天,全国政协一届二次全体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图案说明》,争论近一年的国徽方案终于尘埃落定。
会场短暂的掌声后,许多人回想起此前紧张而又繁琐的设计历程。从1949年7月《人民日报》刊登征集启事,到今天的正式通过,整整走了十一个月。看似只是一个徽章,却牵动着两代艺术家、建筑师与政治家不同维度的考量:传统符号要不要用?现代工业该怎样表现?以及,如何让全国人民一眼就看懂它的含义。
征集阶段,投稿数量远少于国旗,理由简单:国徽比国旗复杂太多。工农联盟、民族团结、近代革命和五千年文明得同时塞进有限空间,任何一个视角被弱化都可能引发争议。短短一个月,只收到两百余份草图,质量参差不齐,甚至有投稿把古代官印照搬上来,完全不顾新中国诞生后的时代气息。
于是,领导人干脆把任务转移给最懂建筑、最会画画的人。清华营建系的梁思成、林徽因负责一组,中央美院的张仃带队另一组,双线并行,互不干扰。两组团队都在中南海附近找了僻静院落,白天埋头勾线,夜里狂写注释,有时天亮才散场。张仃后来回忆那段生活,称“咖啡和香烟比稿纸还要多”。
林徽因与梁思成的方案,主角是一块玉璧。玉璧中央嵌齿轮,外圈麦穗环抱,象征工农联盟;红色绶带缠绕其上,寓意革命团结;五颗星布局沿用国旗设计,党与人民主次分明。金、玉、红三色交织,既温润又隆重,不少专家啧啧称赞,认为把中国传统工艺的含蓄之美发挥到极致。
然而问题也随之冒头。玉璧、汉隶字体、飘带纹样的组合太古典,到底适合新生的共和国吗?几位评审直言:“好看,但像出土文物,缺少现代力度。”这并非苛刻,而是现实需求——1949年是工业化元年,全国到处是冒烟的烟囱与轰鸣的机床,国徽不能只停留在青铜器与翡翠的意境里。
张仃的团队思路截然不同,他们认为“要把开国大典的影像定格”。最终端出的草图以天安门城楼为主视觉,齿轮、嘉禾、红绶带和五颗星悉数到位。更大胆的是,背面还画了一张中国地图与曙光,一道道光芒代表三十一省区。整张图热烈、直接、充满现场感,像是呼啸的礼炮声扑面而来。
两份方案同时摆到审查桌上时,赞成与反对的声音几乎对半开。有人觉得梁林版气质高雅、象征深远;也有人担心群众难以一眼识别。另一边,张仃版被称作“热血沸腾”,却被古典学者批评“太直白不含蓄”。会议室里争论不断,张稿与梁稿的草图被翻来覆去,纸边都起了毛。
到1949年9月25日,毛泽东在中南海丰泽园主持专题会议时还没定论。周恩来反复斟酌后说了句:“要的是精神,而非花哨。”短短九个字,把评判标准压回“象征新中国”这个唯一核心。审美高低固然要顾及,但向全世界展示国家形象的使命更重要。
投票结果最终出现微弱差距,张仃团队胜出。不过,周恩来还是拉住梁思成,希望把两者长处结合。就这样,一个“融合版”开始孕育:保留天安门主体和五颗星的现代感,吸收梁林方案的金色与嘉禾纹饰,删去地图与光芒,用红带连缀麦穗,整体色彩收敛、结构对称。
重新设计的一百多天里,梁思成反复推敲比例,林徽因抓细节调整。有人偷偷计算,她在草图上画过的红五角星不下五百枚,只为寻找最佳角度与大小。不得不说,这样近乎苛刻的执念让最终版本的庄重、明晰、现代与传统恰到好处地合而为一。
1950年6月,定稿刻样完成。铜质徽章直径80厘米,三层喷漆,表面罩清漆防锈。首批六枚由上海工艺美术厂制成,同月22日夜运抵北京。次日下午二时,政协会议展示样品,投票通过;三时许,新华社播发电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诞生”成为当日各地报纸头版头条。
遗憾的是,林徽因那款精美的“金镶玉”徽章随之被束之高阁,直到多年后才陆续在展览中亮相。不少观众第一次看到它时仍惊叹不已,感慨“真漂亮,就是不太像国徽”。审美与功能的冲突在这里被无限放大,却也让世人领悟到设计选拔背后并非简单的优劣评比,而是时代定位与国家需求的平衡。
值得一提的是,定稿通过后不到三周,天安门城楼便挂上了新国徽。悬挂那天,北京城夏雷滚滚,雨点密集,工作人员在脚手架上浑身湿透仍咬牙作业。傍晚雨歇,夕阳透出赤金光,徽章金闪闪的外圈与猩红底色同时被点亮,现场围观的市民爆发出掌声。没有夸张的礼炮,也没有彩车巡游,但那一刻,全国人民都知道,属于自己的国家符号终于在空中闪耀。
六十多年过去,国徽图案未曾有过大的改动,这在世界范围内并不多见。它之所以历久弥新,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当年那场见血见汗的集体创作。林徽因的落选方案留给后人无限惋惜,却也从侧面印证了国徽定稿“兼顾传统与现代”的正确方向。历史有时会淘汰精美,只为守住更宏大的象征意义。
如今再翻开当年的草图,仍能感受到那一代设计者对国家未来的热切期待:无论是玉璧的温润,还是天安门的雄浑,目标都指向同一件事——让十三亿多人民看到“这是我们的共和国”。那枚定格在城楼上的国徽,正是这种共同愿望的实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