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的火车上,我长舒一口气。北京到河南的六小时车程,让我终于能暂时逃离工作压力。身为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年底总是最忙的时候,这次请假回家也是好不容易才批下来的。
窗外飞驰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我的心情也渐渐放松。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娃,今天三姨一家也来了,说是专门等你回来见见面。"我眉头微皱,三姨家是我们村出了名的"借钱户",逢年过节都不忘"关心"在外打工的亲戚。
"行,知道了。"我简短回复,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应对可能到来的"财务问询"。去年我刚升职加薪,工资翻了一倍,但这事只有父母知道。村里人常说"财不外露",尤其对那些总惦记着你口袋的亲戚。
列车进站时,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已经预演了几十遍等下该如何周旋。然而我没想到,最简单的防线往往最容易被攻破,而一句无心的实话,竟会引来一连串的麻烦。
站台上,爸爸佝偻的身影让我一眼就认出来。他穿着那件褪色的蓝棉袄,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看到我,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
"爸!"我快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是家乡特有的炸糕和麻花,香味隔着袋子都能闻到。
"瘦了啊,在外面累坏了吧?"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箱。
回家的路上,爸爸骑着那辆陪伴了十几年的旧摩托车,我坐在后座,冬风吹得脸生疼,却有说不出的熟悉和温暖。路过村口的老槐树,几个老人还像往年一样围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闲聊,看到我回来,纷纷招手。
"小刘回来啦!在北京干得咋样啊?"
"听说在大公司上班呢,挣大钱了吧?"
我笑着点头问好,心想村里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刚进家门,饭菜香就扑面而来。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看到我兴奋地擦擦手迎上来。三姨一家也已经坐在客厅里,表弟正低头玩手机,三姨夫坐在沙发上喝茶,三姨则一脸笑容地站起来。
"我们家小明回来啦!"三姨热情地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城里生活就是不一样,看看这气色,这衣服,工作顺心吧?"
我笑着应付:"还行,挺忙的。"
饭桌上,菜肴丰盛。有妈妈做的红烧肉、糖醋鱼,还有我最爱吃的蒸藕。酒过三巡,三姨夫的话题渐渐转到了工作上。
"小明啊,听说你在那个什么互联网公司当经理了?"三姨夫给我倒了一杯白酒,"现在年轻人在城里混,工资高吧?"
我本想含糊其辞,但妈妈骄傲的目光让我一时心软:"还可以,公司去年业绩不错,年底有奖金。"
"那一个月能拿多少啊?"三姨不依不饶地追问,"我听村里王家的儿子在北京做销售,月薪都两万多了。"
气氛正热烈,酒也喝了不少,我一时大意,竟然脱口而出:"税后两万五左右吧,年底双薪加奖金,去年到手差不多四十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餐桌上一片寂静,三姨和三姨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妈妈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赶紧补救:"不过北京消费太高了,房租就得大几千,每个月存不下多少钱。"
三姨笑眯眯地说:"那也比我们在农村强多了,我们一年到头忙活,也就攒个两三万。"
饭后,表弟拉着我去院子里聊天。他刚大学毕业,在县城一家公司工作,月薪三千出头。
"哥,你真厉害,我想去北京发展,你能不能帮我介绍工作?"表弟眼中满是期待。
我并非不愿帮忙,但了解他的能力和性格,贸然去北京只会碰壁:"北京竞争太激烈,我建议你先在县城积累经验,再考虑大城市。"
表弟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没注意到,三姨正站在厨房窗户旁,听着我们的对话。
第二天早晨,我正准备去村口老李家理发,三姨就来访了。妈妈忙着准备早饭,我只好招待她。
"小明啊,三姨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她神色犹豫,但眼中带着坚定,"你表弟明年想考研,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得七八万,我和你三姨夫实在拿不出来,想向你借五万块,等他工作了就还你。"
我一愣,昨晚表弟还在说工作的事,今天就变成了考研。这明显是个临时编造的借口。
"三姨,我手头也紧张,刚付了房租,而且公司年后可能有调整..."我试图婉拒。
"你一个月两万多,还紧张啊?"三姨脸色变了,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是亲戚,难道还会赖你的钱?"
"不是这个意思..."我正要解释,三姨夫也推门进来了。
"小明,我们听说你们公司效益好,你也升职了。帮帮亲戚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看你表弟多上进,想读研深造,我们做父母的不容易啊!"三姨夫边说边叹气。
我进退两难,妈妈适时出来解围:"他工资是不少,但北京房价高啊,他正准备攒钱买房呢。"
"买房?那得多少钱啊?"三姨显然不相信,"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钱,借我们点怎么了?"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爸爸也从房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亲戚之间借钱这事,得两边都方便才行。小明刚工作几年,也有自己的计划。"
三姨明显不悦:"我看是城里人赚了钱,就瞧不起我们农村亲戚了!当初你们家困难时,还不是我们帮衬着?"
爸爸沉默了,那是十几年前我上学时,家里确实借过三姨家一些钱,但早就还清了。
"三姨,不是不想帮,是真的有难处。"我耐心解释,"我公司年后可能裁员,我这个位置也不稳定..."
话没说完,三姨就打断我:"少找借口!昨天还说年终奖四十万,今天就要裁员了?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表弟昨天还跟我说想去北京工作,今天怎么就变成考研了?三姨,我知道你们家困难,但借钱得有合理的用途和还款计划,这是对双方负责。"
三姨夫脸色变得难看:"你这意思是我们在撒谎?亲戚间借点钱都要这么多条件?"
场面一度僵持。最后,妈妈打圆场,说让我考虑几天。三姨一家不欢而散。
晚上,村里的几个亲戚也陆续来电,都是"关心"我在北京的工作情况,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我的经济状况。村里的消息传得比微信还快,我在饭桌上说的工资数字,怕是全村都知道了。
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小板凳上。
"爸,我明白了,不该说实话的。"
父亲摇摇头:"不怪你,是人心变了。以前村里人穷,但互相帮衬,真有难处大家都会伸手。现在大家都想着一夜暴富,看到别人过得好,就想着法子沾光。"
我点点头:"您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第二天,我主动去了三姨家。表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有些尴尬。
"表哥,昨天的事..."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三姨,我可以资助你考研,但有条件。"
三姨听说我来了,立刻出来,脸上又挂上了笑容。
"我可以资助表弟两万学费,但不是借给你们。"我直视三姨的眼睛,"这钱直接打给表弟,用于他的学习。如果他真心想上进,我愿意支持,但前提是他要有明确的计划和目标。"
三姨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回应。
回家路上,爸爸说我处理得好。"钱给了孩子学习,他们不好再多要。你这样既帮了表弟,又不伤和气,挺好。"
临走那天,表弟来送我,悄悄塞给我一封信。火车上我打开看,是他写的详细学习计划和考研院校选择,最后附了一句:"表哥,谢谢你给我机会,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家乡,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金钱面前,亲情需要用智慧来维系。真正的帮助,不是无条件的付出,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用合适的方式,助人向上。
回到北京的第一件事,我给表弟转了两万块钱,备注:"为你的梦想加油。"或许,这才是亲情最好的传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