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初春,芜湖郊外的田埂上还残留着去年收割后折断的稻茬,一位身着旧军装的中年人正蹲在渠道边察看水位。两名随行干部小声议论:“你真敢信?他当过自治区一把手。”同事摆手:“嘘,王书记听见了可不好。”话音被风吹散,王恩茂却分明捕捉到了,他抬起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也没有停下丈量沟渠的动作。
从新疆第一书记被调到安徽芜湖地委副书记,跨度之大,让本地干部至今摸不着头脑。更何况,眼前这位在戈壁滩上统兵万人的开国中将,对降职没有半句怨言——这份平静恰恰昭示了背后的复杂。
再往前推六年。1969年那场全国范围的风暴里,王恩茂被打成“资本主义的走狗”。此前,毛主席曾当面肯定过他的工作:“王恩茂不会被打倒。”然而局势汹涌,人言可畏,所有光环一夜暗淡。1971年秋,调令下发,他带着简单行李离开乌鲁木齐,直奔长江中游的小城。
抵达芜湖的第一周,地委安排他分管农口。有人故意冷处理,文件不到他手里,会议不通知。王恩茂没生气,他每天踩着自行车下乡,走完了沿江的四十多个公社。“先把情况摸透,再想办法”,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节奏。
时间来到1975年3月27日。南京军区副政委廖汉生路过芜湖探望老战友。两人隔着一壶开水对坐,沉默了好半晌。廖汉生放下茶杯低声说:“还是得让中央知道你的情况。”王恩茂摇头,“让主席操心,我不忍。”话虽如此,深夜灯下,他还是提笔写信:请求回到军队工作,继续为党尽责。
信很快送到中南海。翻到第二页,毛主席眉头紧锁,重重一拍桌子:“荒唐!一个自治区的一把手、堂堂中将,居然被摁在地委副书记的位置上。简直太不像话!”身旁的秘书记下指示,转身去请叶剑英。
随后一周内,调令批复:王恩茂调南京军区,任副政委。电报传到芜湖那天傍晚,地委大院的梧桐沙沙作响。工作人员冲进他办公室:“王副政委,命令下来了!”王恩茂合上笔记本,神情平和,只说一句:“那就收拾行李,明早动身。”
可别小看“王副政委”几个字的分量。1930年,他在湖北加入中国共产党;长征途中,他带着宣传队走村串寨,一路动员壮丁参军;抗战时期,他随359旅开荒南泥湾,刀枪与锄头轮番上场;解放战争的青化砭之役,他指挥第二纵队两小时歼敌一个旅部外加一个团;进疆后,他既是军区司令员,又是自治区第一书记,在塔里木盆地种棉花,在天山脚下修水利,十年干成无数件难事。如此履历,不容埋没。
回到军队后,他仍惦记西北边陲。1976年初,他向南京军区请假,带一个小分队秘密赴新疆实地调研安全形势。途中翻越天山,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度,一名年轻随行干部冻得直哆嗦,他脱下自己的羊皮褂裹在小伙身上:“打仗时我都没冻死,现在更不会,让士兵先暖和。”
1978年,中央正式为王恩茂平反。那句“对党忠诚、敢打硬仗”的评价,被写进文件;此前遗落的军功章,也被郑重挂回胸前。两年后,他再度奉命主政新疆。有人劝他:“这么大年纪了,何苦再回边疆?”他笑着摆摆手:“我对那片土地有感情。况且新疆安稳,国家才能安稳。”
1985年,他正式退休。按惯例完全可以留在北京休养,他却要求回乌鲁木齐。行李依旧简陋,除了几本笔记,就是一套旧军装。飞机降落时,天空飘着微雪,老同志站在舷梯口,深吸一口干冷的空气:“回家了。”
晚年的王恩茂常骑一辆旧永久自行车,在乌鲁木齐街头转悠。碰到维吾尔族老人会停下聊上几句,“吾热曼”(你好)始终说得字正腔圆。有人纳闷,这位退休的开国中将为何如此淡泊。熟悉他的干部解释:“王书记当年把功劳记在新疆人民身上,如今不过和老朋友生活在一起。”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封写给毛主席的信,这位曾横刀立马的中将或许终老于江南一隅,多年来的擒纵和韬略都埋在稻田与河堤间。毛主席那声“简直太不像话了”不仅是一句斥责,更是对忠诚与能力的保护。风雨动荡年代,总需要有人伸手,把真正的干将重新放回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