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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想念夏天心中的那片海,是想念阳光、沙滩与浪花的欢愉。可当我闭上眼,试图召回那片具体的蔚蓝,首先复活的,却是一种全身心的、被巨大存在温柔吞噬的触觉记忆。那不是眼睛看见的风景,是皮肤记得的、与自然元素彻底交融的失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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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念的,是一种感官的归零。在夏日的海边,人得以从“社会角色”的厚重戏服中挣脱。咸腥的风像一把粗糙而仁慈的刷子,刮去身上黏附的、属于办公室、地铁与社交场的所有微小尘埃。赤足陷入被烈日烘烤后又迅速被浪花浸凉的沙滩,那瞬间的、冰火交织的刺痛感,是大地最直接、最诚实的叩问。而当你走入海中,任由温凉的海水漫过膝盖、腰腹、胸口,直至将你轻轻托起——那一瞬间,重力,这终生伴随的、最顽固的物理法则,被温柔地赦免了。我不再需要费力地“站立”,去承担尘世的重量;我可以漂浮,可以舒展,可以像一株海草般,将自我全然交付给那古老而磅礴的律动。想念那片海,是想念那份被允许“不作为”、仅作为一股生命能量而存在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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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海,也是一个关于“有限”与“无限”的静默课堂。夏日阳光是极限的,它倾其所有,仿佛要蒸发一切;而海,是无限的包容,它吸收这炽热,以自身的深邃与清凉将其中和。我站在沙滩上,左脚是滚烫的、坚硬的“有限”(陆地),右脚是清凉的、流动的“无限”(海洋)。这种同时身处矛盾两极的体验,像一剂猛药,猛烈地冲刷掉日常中那些粘稠的、不上不下的暧昧与焦虑。我想念的,是那种被宏大而清晰的矛盾所震撼,从而变得异常清醒与通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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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对那片海的想念,并非对一次度假的伤感回望。它是我在钢筋水泥的秩序与复杂的人际纤维中,感到困顿与干涸时,内心深处一次对原始能量与纯粹觉知的无声呼唤。我知道那片海就在那里,以永恒的潮汐律动着。我无需立即回到它的身旁,仅仅是这样深切地、带着身体记忆去想念它,便仿佛有一股咸涩而清凉的风,穿越了季节与都市的重重帷幕,吹进我此刻的胸腔。它不解决任何具体问题,但它重新校准了我存在的尺度,让我记起,在我这副为琐事所困的躯体之下,依然跳动着一颗渴望与洪荒之力共振的、野性的心。那片海,是我精神上的盐矿,而我,是需要定期摄取这咸涩,才能保持生命清醒度的、陆地上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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