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25日的夜车刚驶出长沙站,硬座车厢里挤满南下北上的旅客。坐在车窗旁的文梅清攥着一张方才收到的电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润之盼十七哥来京”。电报里没用官方措辞,全是乡音俚语,他却读得心里发热又发怵。
一路北上,他隔着车窗看稻浪,看江水,看从湖南到河北渐渐干冷的秋风,心底嘀咕:亲表弟已当上共和国主席,自己这样一个耕田汉能在首都待几天?他想不通,却也按捺不住想看热闹的劲头。
9月29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把文梅清、周世钊、毛宇居、张友成送进了中南海丰泽园。院门一开,毛主席握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笑着喊:“十七哥,韶山山楂熟了没?”一句家常土话,把众人拘谨的肩膀放下大半。
丰泽园里的晚饭极简单:腊肉两碟,米饭三钵,再添一小碗剁椒。毛主席随口讲着家乡趣事,孩子们礼貌地给“十七伯”添茶。场面温和,没有一点“国舅”光环。文梅清也就暂把心中那些古怪念头压下。
可事情到了10月1日却起了波澜。当天早上七点,观礼证随早餐被送到惠中饭店。文梅清摸着烫金封面,抬头望北京湛蓝天色,脱口一句:“石伢子真成了天子咯。”同行的周世钊眉头一皱,心里嘟囔却没回话。
十点整,礼炮声震得广场屋瓦轻颤。毛主席与朱德走上天安门城楼,炮声、掌声、口号声汇成浪潮。文梅清在左侧第一观礼台举目,见自己与普通百姓同坐低台,脸色当即沉了。几分钟后,他转身对警卫说:“送我回去,不看了。”这一幕被周围观礼者瞧得目瞪口呆。
晚上九点,几位同行者兴奋归来,屋里却冷若冰窖。周世钊问缘由,文梅清拍桌子:“润之若真把我当亲人,怎不让我上城楼?台下万人高呼他万岁,我好歹也是他表兄,难道不算个千岁?”话一出口,屋中登时寂静。
第二天,周世钊把情形写报送给主席。毛主席读完信,只说一句:“糊涂。”随即抽空把文梅清几人请回丰泽园。见面没客套,主席直截了当:“十七哥,你我同根而生,可在人民面前没有特殊。共和国没有千岁爷,只有勤务员。”文梅清闷声不语。
毛主席没有长篇大论,只带表兄走进人民大会堂后院,指着正在排练的公安军乐队说:“看,他们中有江西娃,也有东北子;父母或许还住土墙房,可今天都站在国徽下演奏。谁高谁低?”文梅清望着一张张年轻面孔,嘴唇动了动,没发声。
接下来数日,中央办公厅安排他到天津、唐山参观。外商旧租界改作人民商场,机器轰鸣声替代昔日洋枪洋炮。一位技术员指着新装炉膛自豪地笑,文梅清不由感叹:“从前洋人骂咱懦弱,如今咱自己炼钢。”那一刻,他心里“千岁”二字竟觉十分可笑。
返京前夜,他给毛主席留下一张半页纸:润之,昔日在韶山冲同窗读《盛世危言》,今日方知盛世须人人肩挑。愚兄失言,汗颜。词句土气,却透着真诚。毛主席在批注里写:“兄知非,胜读十年书。”
10月20日,送别车到月台前,毛主席递上一件夹克、一双皮鞋,一句嘱托:“回去把稻子收好,把娃娃教好。”文梅清点头,眼里闪着不易察觉的泪光。他终于明白,所谓“千岁”只是旧朝御赐幻影,而新中国要的,是脚踏实地的普通人。
毛主席严于律己、拒绝特权,从不因血缘开后门。这一点,在家人里引发不解,也带来敬畏。有人说他“无情”,可正是这份铁面,让共和国开创了官民同席的新风。文梅清那次愤然离席,像一记小插曲,更像一面镜子,映出旧习惯与新制度的正面碰撞。
而后岁月奔涌。韶山冲秋收冬耕,广场上礼炮年年响,城楼前不再有人高喊“千岁爷”。老表哥回乡种田,也偶尔给远在北京的“石伢子”捎去土产辣椒。两封家书往来,一头是山乡炊烟,一头是国事天下,却都写着同一句话:天下是大家的,谁也不是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