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的一个早晨,浦东还是连片芦苇与水塘。汤君年的汽车在泥路上颠簸,他推开车门,对随行的妻子徐枫轻声说:“就是这块地。”一句话,既像宣言,也像赌注。那天在场的幼子汤珈铖才九岁,他记不清父亲的语气,只记得脚底的稀泥和风里的咸味。谁也没想到,这个站在湿地边的男孩,十二年后会因父亲的骤然离世,接过百亿产业与上海一百三十三套房产。
时间往回拨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徐枫仍是“侠女”第一招牌,金马影后的光环让她在片场一呼百应。意外的是,她的第一段婚姻却以一纸债务收场。那笔债务把她拖进台北的律师楼,也把她带到汤君年的办公室。二十二岁的汤君年彼时已在窗帘布市场呼风唤雨,三千家经销点几乎覆盖全岛。谈债务的间隙,年轻商人写下借条,一手漂亮的行楷赢得了影后的信任。两人就此相识,再见面已是1980年的香港玫瑰厅,三万朵花见证婚礼。
婚后,徐枫淡出荧屏,却没离开电影。她以丈夫赠予的一百万港元成立汤臣影业,首部大制作便是日后横扫戛纳的《霸王别姬》。制片人名单里出现“徐枫”,而演员表里小小的出场,恰是儿子汤珈铖。银幕经验虽短,却让他比同龄人更早面对镁光灯。
1988年,为响应国家号召,汤君年带着资金和家人重回香港市场,并开始大规模收购。收购奔达国际的行动虽完成,却引来长达六年的调查。官司压得整个家族透不过气,夫妻俩的情绪病随之加重。那段日子里,汤珈铖在日记里写下:“家里总是关着灯,静得可怕。”少年抑郁的种子悄悄埋下。
官司结束的那年,浦东开发的号角响起。44岁的汤君年选择放弃黄浦江西岸的繁华,孤注一掷把资金涌入浦东。先建高尔夫球场,再建别墅群,十亿美元在十年间投进去。外界质疑声不断,“宁买浦西一张床”被媒体反复引用。但几年后,世纪大道修通,外高桥保税区起势,汤臣集团的土地被时局抬高,质疑声逐渐沉寂。“先铺路,再谈收益”,成了汤君年口中的八字箴言。
汤珈铖十五岁那年,被送到美国求学。课堂上,他是低调的亚洲少年;放假回家,却成了“浦东首富之子”。角色切换过快,他的抑郁症愈发明显。十八岁正式进入父亲的董事会时,他只参加了十分钟会议就请求离场。汤君年并未苛责,而是递上一份集团架构图,要他从最小的物业公司开始磨炼。
2004年3月8日,汤君年因糖尿病并发症去世,年仅56岁。上海、香港、台北三地的吊唁花圈摆满街角。葬礼上,年仅21岁的汤珈铖面色冷峻,媒体将镜头聚焦他的黑色西装与整齐袖扣。那一天,他继承133套房产与百亿市值,却也被迫扛起债务、项目与数千名员工。
把丧事办完,汤珈铖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浦东川沙,看父亲十年前拍下的那片湿地。高尔夫草坪已经郁郁葱葱,别墅群灯火通明。他在球场边坐了整整一下午,随行的经理安慰:“少爷,决策可以慢慢来。”他只回了一句:“以后叫我汤总。”
继任后的第三年,汤臣集团将触角延伸到天津,于河东区拿下地块。当时市场并不看好华东房企北上,他却顶住压力签约。四年后,项目预售即清盘,为集团赢得久违的“现金第一”。值得一提的是,汤珈铖在决策会上极少提“父亲”二字,更多引用的是市场数据与施工周期。有一次,他指着图纸对哥哥汤子嘉说:“流程不重做,上海的经验会在天津失效。”四十分钟的激辩,让参与会议的副总笑称像在听两位教授讲课。
2010年前后,汤珈铖逐渐将管理层职责让渡给职业经理人,自己转去投资板块。他偏爱高科技与文娱,这多少延续了父亲的“看准早期”的思路,也融入母亲的电影基因。某次内部沙龙上,有人问他为何不急着结婚,他笑言:“企业还在青春期,我得陪着长大。”此语被财经杂志引用,成为当年“金句”。
如今,汤珈铖已41岁,仍旧单身。他在集团董事名单上的头衔是“执行董事兼投资委员会主席”,与十二年前相同。不同的是,浦东陆家嘴天际线已布满高楼,他掌管的资产已不止房地产。徐枫偶尔接受采访,谈到小儿子,她会点点头:“稳,像他爸。”随后便不再多言。
回望家族的四十年轨迹,影后的光芒、创业者的冒险、继承人的蜕变交错其中。百亿身价的背后,有一块湿地的孤注一掷,也有一场官司的阴影,更有一份长子与次子并肩的默契。那年芦苇迎风摇曳的画面仍旧存在,只是泥泞已被柏油取代,路灯整夜亮着。汤氏父子不同年代的选择,恰好勾勒出浦东从荒凉到繁盛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