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四年七月的一个清晨,上海外滩的江风掠过石库门弄堂,街口站着两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可他们顾不上擦,东张西望,只为打听“陈市长的公馆”在哪儿。路人以为是来赶海味早市的乡巴佬,很少有人想到,他们与这位共和国元帅有过并肩生死的岁月。
上海市政府门口的岗哨一向森严。两人刚走近,就被持枪的警卫拦住。个子矮的那个连忙把背篓往前一递,瓷罐里还有没散尽的肉香。他急得嗓门拉高:“同志,帮我通报一声——苏北陈大冒子来看陈市长,专门捎了猪蹄子!”一句话,把守卫吓了一跳:这“陈大冒子”是谁,竟敢直呼首长小名?
说到这个外号,还得翻回十三年前。一九四一年春,新四军军部驻在苏北盐城。永宁寺里,斑驳的砖瓦夹着松柏暗香。正午时分,一个赤膊小伙子“噗通”跳进寺后荷塘,两只大手在水里翻飞,不多时就甩上来一条又一条野生鲤鱼,引得旁观的学员连声叫好。他叫陈再发,孤儿出身,能挑二百来斤木米不喘,大家给他起了个诨名——“陈大冒子”。“冒子”在盐城方言里是“傻大胆”的意思,看似玩笑,却带着亲昵。
就在那天,陈毅来校检阅。白布绑腿沾着露水,他远远看见水塘边那一幕,笑着问身旁的校部干部:“这小伙子是谁?动作真利落。”一句介绍,便记住了“陈大冒子”。不久,军部需要一个能挑运机要文件同时管伙食的人,陈再发被点了名。从此,他肩上的扁担一头是装满军用电台、作战图的木箱,另一头是镔铁桶、米袋和伙夫家什,从盐城挑到停翅港,再挑到黄花塘。
那几年,华中平原烽火连天,日伪“铁壁合围”一圈圈收紧。夜行五十里、摸黑渡黄河,对大部分人是极限,对大冒子却像家常便饭。最险的一次,是抱着刚满月的陈昊苏渡河:木船破旧,水面漆黑,远处机枪声断续。张茜在船头焦急地嘱咐:“孩子千万别掉水里。”陈毅却压低嗓音:“记住,文件比命还要紧。”大冒子两条肩膀一抖:“我在,文件在,娃也在!”这句憨憨的承诺,后来被不少老战友当作笑谈。
战后,陈再发随三野一路打到浦江口。可他粗手粗脚,也有短处:不喜读书,还偏爱耍两把扑克。临沂整训期间,他竟凑热闹和被俘国军军官家属打牌,被陈毅逮个正着。司令员脸一沉,把他关了三天禁闭。出来后,陈再发红着脸站军姿,陈毅叹口气:“老陈哪,革命军人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一句提点,他牢牢记心里,却也暗暗发誓,等打完仗要回村子做个老实庄稼汉。
一九五一年冬,部队下达复员安置命令,文化程度不高的大冒子主动要求回乡。当区政府干部迟疑他是否干得动体力活,他二话不说,挑起两麻袋稻谷,一口气走出一里多地。围观的人目瞪口呆,只得点头答应让他进了当地运输站。倚仗臂力,他倒是吃苦认真,然而骨子里那点“牌瘾”偶尔又冒头,工资难存下来。乡亲们嘲笑他“吹牛”:说你真跟陈市长熟,还至于抡扁担?
话越传越难听,陈再发脾气上来了:“走,跟我去上海见陈军长,叫你们开眼!”于是便有了冒子带猪蹄进城这一幕。一路颠簸三天,到上海时,身上只剩回程的车费,可猪蹄子四只齐全,捂在牛皮袋里油光发亮。同伴嘀咕:“堂堂市长,见面礼就这?”大冒子憨笑:“那年行军,首长最惦记这口味。”
警卫接到秘书电话后,把两人领进小楼。陈毅正批阅文件,听说“陈大冒子”来了,放下钢笔迎出门口:“老陈,你这身行头可一点没改!”一句乡音,把尴尬的气氛化得一干二净。张茜忙着倒茶,陈再发咧嘴直乐,牛皮袋往桌上一放:“首长,给你送点荤香,还是当年的味道。”陈毅掂量了下,乐得胡子都翘起:“好家伙,四只,这个规格够咱旅首长会餐啦!”
饭桌上,两个孩子放学归来。陈毅拍拍儿子的脑袋:“还记得当年谁背你过河吗?”两个男孩摇头。老冒子乐呵呵:“就是我,这副肩胛当年可顶用。”屋子里一阵哄笑,满是旧日战壕才有的亲密。
笑过之后,话题转到家乡境遇。陈再发低声说起日子紧巴,还欠下小赌的小债。陈毅脸色微沉,却没吭声,待孩子们离席才开口:“老陈,打江山不易,守住自己更难。回去戒了牌,别让乡亲看笑话。”他掏出一叠薪水,夹着一封信交到老冒子手里,让他去县里报到,解决住房和正式编制。张茜也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元,轻轻塞进那只牛皮袋:“留着给嫂子买件新衣。”
第二天清早,陈毅照例到府前操场打太极,回廊下正好遇到整装待发的陈再发。两人默默握手,四目相对,时间像是回到当年夜色中的苇荡。“好好干。”陈毅只说了这三个字。大冒子把手里那副旧扁担递上:“首长留个念想,我回去重新砍根新的。”木棍粗糙,肩窝处磨得发亮,宛如戎马岁月的年轮。陈毅没有拒绝,郑重接过。
陈再发回到盐城后,果然把那笔钱用在修屋买炊具上。多年以后,镇上干部回忆起他:“这老陈,一辈子就认一个道理——首长的话不能忘。”再苦再累,他再没碰过赌桌,人前人后都说:“陈军长说不能丢人,我可不敢再胡来。”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噩耗从北京传来——陈毅逝世。那晚,电线杆上的喇叭反复播送讣告。新兴镇运输站的仓库里,陈再发握着扁担,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对工友说:“军长把命交给我挑过,我这点泪算什么?”
光阴推着车轮往前,陈再发在一九八四年病故,终年六十五岁。镇里为他在公路边竖了一块小碑,碑上刻着:“新四军老战士——陈再发”。碑旁那根发黑的旧扁担,被村人用透明油漆封存,放进玻璃柜里。偶尔有年轻人路过,听老人指着那根木头说:“这就是‘陈大冒子’的担子,它挑过文件,也挑过未来。”
岁月改变了外貌,却带不走战火里结下的情分。那四只看似寻常的猪蹄子,其实是一份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记忆——它让两位久别的战友,在新中国的曙色中再次握手言欢,也让后来者知道,“大冒子”与元帅之间翻山涉水的信义,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