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晚清那会儿的事儿,您可能头一个想到的是鸦片战争、甲午海战,要么就是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但今儿咱不说这些大路货,单表一人,这人姓宋名育仁,字芸子,四川富顺人。要说这宋育仁,可真算得上是晚清一号“奇人”。
奇在哪儿呢?奇在他一个翰林院的清流文人,竟然在中日甲午战争打得最窝囊的时候,躲在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脑子里蹦出一个石破天惊的主意——咱别在海上跟日本人硬碰硬了,干脆凑一支奇兵,漂洋过海,直接去掏他的老窝,打日本本土!
这主意,听着像不像天方夜谭?可偏偏这位宋先生,他不光是想想,他是真干了,而且差一点就干成了。您要问后来怎么着了?哎,这正是咱们今天要聊的一段几乎被尘土埋没的往事,一段能让人拍案叫绝,又能让人扼腕长叹的历史插曲。
宋育仁这人,打小就聪明。生在咸丰年间,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读书是一把好手。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被当时督学四川的大人物张之洞一眼看中,选进了成都的尊经书院。
这尊经书院可了不得,是四川的最高学府,里头出来的都是像廖平、杨锐、吴之英这样日后搅动风云的人物。宋育仁在这里如鱼得水,学问做得扎实,思想也渐渐开了窍,不再只盯着四书五经,开始琢磨起天下大势、中外得失。
光绪十二年,他进京赶考,中了进士,点了翰林,成了天子门生,进了翰林院当庶吉士。这在当时,是读书人顶荣耀的出路,按部就班下去,少不了是个朝廷大员。
可宋育仁骨子里有股不安分的劲儿。他目睹国家积贫积弱,心里着急,写文章,发议论,主张变法维新,提出“君民共治”,在守旧的京城官场上,得了个“新学巨子”的名号,既是褒奖,也透着几分对他“不安分”的侧目。
机会在光绪二十年来临了。朝廷派他出使欧洲,担任驻英国、法国、意大利、比利时四国公使馆的参赞。这对渴望了解外部世界的宋育仁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到了伦敦、巴黎,不像有些官员那样只顾着应酬观光,而是真下了功夫。他跑议院听辩论,进工厂看机器,访学校问教育,和当地的学者名流交往,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详详细细记下来,后来编成了《采风记》这本书。
这本书在当时可是畅销读物,让很多闭目塞听的国人第一次比较真切地看到了西洋世界的模样,蔡元培先生读了都佩服不已。宋育仁自己也通过这些考察,更加坚定了中国必须变革图强的信念。
就在他潜心考察西洋富强之道的时候,遥远的东方,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爆发了——甲午中日战争。消息传到欧洲,起初清廷还报些“捷音”,但很快,真实的败绩就像凛冬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来。
平壤丢了,黄海大战北洋水师惨败……宋育仁在伦敦使馆里,坐立不安,忧心如焚。他分析形势,认为日本国小资源少,经不起持久消耗,曾上书建议朝廷打持久战。但前线兵败如山倒,持久战从何谈起?
眼看着局势一天天败坏,这个书生参赞急得是五内俱焚。或许正是这种极度的焦虑,加上他在欧洲接触到的国际法和战时商务规则知识,碰撞出了一个在常人看来近乎疯狂的计划。
某一天,一个大胆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何不利用现成的国际规则,组建一支“雇佣舰队”,奇袭日本本土?
具体的方案是这样的:当时英国有现成的军舰,本来是打算卖给南美国家阿根廷和智利的,有五艘兵舰,十艘鱼雷快艇。咱们可以把它买下来。
兵员从哪里来?澳大利亚是英国属地,那里的商会按照西洋惯例,有权自己招募武装水手保护商船。中日开战,南洋震动,澳大利亚商会完全有理由组织一支护航武装。咱们就借这个名头,招募两千名澳大利亚水兵。
这样一来,舰船、人员都是“外国籍”,挂的是英国商旗或澳大利亚的旗号,名义上是保护商船队。然后,这支舰队从菲律宾出发,一路向北,直扑日本的长崎,甚至奔着东京去。
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国际法上钻个空子,打他个措手不及。
您听这计划,是不是觉得有点像小说里的情节?可宋育仁他不是空想家。他立刻行动起来,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和外交手腕。
他找来使馆的同事参议杨宜治、翻译王丰镐等人秘密商议,大家都觉得有戏。于是分头行动。宋育仁自己利用在欧洲的人脉,找到了关键人物:一位美国退役的海军少将夹甫士,和英国一家叫做康敌克特银行的经理格林密尔。
跟他们谈妥,由清朝政府出面,向这家银行借款三百万英镑,其中二百万用于购买舰船武器,一百万作为军费。同时,联系上了前北洋水师的英国籍教习、提督衔的琅威里,请他出山担任这支特殊舰队的司令。琅威里熟悉中国也熟悉海军,由他指挥,再合适不过。
在国内,宋育仁也没闲着。他深知如此大事必须获得地方实权人物的支持。他秘密写信给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这些手握重兵、相对开明的封疆大吏,争取他们的理解和后援。
一切都在秘密而高效地进行着。据记载,到后来,舰只买妥了,枪炮弹药备齐了,两千名澳大利亚水兵也募集得差不多了,舰队已然是“炮械毕集,整装待发”,箭在弦上。
琅威里摩拳擦掌,就等着一声令下,带着这支奇兵,上演一出跨海远征的好戏。宋育仁这边,也把详细的计划和进展,通过渠道报请朝廷批准。他内心想必是既紧张又兴奋,仿佛在无尽的黑夜里,看到自己亲手点燃了一簇可能燎原的火星。
然而,历史往往就爱在“眼看就要成了”的节骨眼上开玩笑。坏消息来自内部。
当时清朝驻欧洲的公使龚照瑗回国述职完毕,返回伦敦任所。他一回来,就察觉了宋育仁背地里搞的这套惊天动地的谋划。这位龚公使的反应,用现在的话说,估计是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胡闹,是“妄为生事”,是会给朝廷引来更大麻烦的冒险行径。他根本顾不上细想这个计划是否有成功的可能,立即发电报回国内,把事情捅了上去。
此时,清朝中枢是什么光景呢?陆战海战一败涂地,朝廷早已被吓破了胆,主和派占了绝对上风。主持大局的李鸿章,一心只想尽快结束战争,哪怕条件屈辱。慈禧太后更是只求保住她的安稳日子。
在这种氛围下,宋育仁那个充满冒险精神的奇袭计划,传到北京,简直就像在一群惊弓之鸟中间扔了个炮仗。李鸿章坚决反对,认为这是节外生枝,破坏和议。慈禧太后听了汇报,朱笔一挥,定了性:“妄生事端”。
四个字,一道旨意,远在伦敦的一切努力,购船、募兵、借款、备战……全部作废,立即停止。同时,电召宋育仁“速速回国”。
可以想象宋育仁接到命令时的心情。满腔热血,周密筹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却变成了一盆来自紫禁城的冰水,迎头浇下。功败垂成,莫过于此。
他在回国途中,心中悲愤难平,把整个事件的经过原原本本写了下来,取名《借筹记》。“借筹”二字,用的是张良借箸为刘邦筹划天下的典故,其中寄托了多少不甘与遗憾。他只能“抚膺私泣,望洋而叹”,眼睁睁看着自己构想的、可能扭转战局的奇谋,随着波涛湮没无闻。
不久之后,《马关条约》签订,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历史朝着另一个方向,沉重地滑了下去。
回国后,朝廷对宋育仁这番“妄为”倒也网开一面,没有深究治罪,只是把他降了职,调回翰林院冷处理。但经此一挫,宋育仁的从政热情恐怕也凉了大半。
他后来回到家乡四川,转向实业救国,办商务,兴矿务,开工厂,还创办了四川近代最早的报纸《渝报》和《蜀学报》,继续传播新思想,培养新人才,成了四川维新运动的关键人物。晚年,他作为成都士绅领袖“五老七贤”之一,仍关心地方公益。但早年伦敦那段惊心动魄的冒险,想必已成为他心底最深的一道刻痕。
回过头看,宋育仁这个袭击日本的计划,到底现不现实?后世有很多讨论。
有人说这是书生妄议,异想天开,即便真去了,以区区十几条船、两千人,能否撼动日本本土?会不会在国际上引起更大的外交纠纷?这些都未可知。
但也有人认为,这计划恰恰抓住了当时日本本土防御空虚的心理盲点,战术上具有突袭性,而且充分利用了国际规则和商业掩护,有其巧思和一定的可操作性。
更重要的是,它展现了一种在绝境中不甘屈服、主动出击的胆略和想象力,这与当时清朝上层普遍的懦弱、妥协心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
它就像一束微弱却刺眼的光,照出了那个腐朽体制下,依然有个别灵魂不甘沉沦,试图以一己之力,搏击命运,挽回狂澜。哪怕这尝试注定失败,其精神气概,也足以穿越时空,让后来者为之动容。
宋育仁的故事,不只是一个奇袭计划的流产,更是一个晚清知识分子精神世界和现实困境的缩影。
他既熟读经典,深谙传统,又睁眼看世界,渴望变革;既有翰林清流的身份地位,又能跳出窠臼,干出联络外商、募兵买舰的“出格”之事;既对朝廷抱有希望,努力在其体系内寻求救国之道,最终却又被这个体系无情地压制和抛弃。
他的理想,他的挣扎,他的奇谋,他的憾恨,都深深烙上了那个矛盾、激荡、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时代的印记。
而我们今天重新提起他,提起那个半途而废的跨海奇袭梦,不只是猎奇一段尘封的秘史,或许也是想从那个“不可能”的设想中,感受一点在沉重现实中依然挣扎跳动的、不屈的脉搏。
历史没有如果,但那些曾经闪耀过的勇气与智谋,无论成败,都值得后人记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