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0月19日晚十点,广州军区司令部的电话骤然响起,值班参谋冲进丁盛办公室:“周总理来电,请您马上接线。”短短几分钟,京广两地达成共识——二十余户在京老干部将于次日飞抵白云机场,广州市郊从化温泉被指定为新的休养地。电话挂断后,丁盛一句“得去找刘政委”打破夜色,故事由此展开。
刘兴元收到通报时,正和作训处干部讨论边境战备演练。闻讯,他先看表,再看窗外漆黑的天空,沉声道:“这是毛主席、周总理交给我们的政治任务,也是对老首长的感情账,绝不能出半点差池。”会场气氛瞬间紧张。有人提醒,从化物资短缺,猪肉都得按票供应;有人担心机场距离温泉七十公里,路况不佳。刘兴元摆手:“困难算什么?凌晨前把方案交到我桌上。”一句话定调,灯光一直亮到天色泛白。
21日中午,第一批七户成员抵达广州。走下舷梯的朱德步伐稳健,他那张熟悉的慈祥面孔让迎接队伍不自觉挺直腰板。朱德环顾四周,突然笑着说道:“又见到你们这些老部下啦!”不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这句话让不少年轻参谋当场红了眼圈。午餐备了两道潮州冷盘、一道豉油鸡、一锅鲜鱼头汤,还摆了两瓶茅台。朱德闻到酒香却摆手:“我戒了,留着给小同志。”
午餐后,刘兴元亲自叮嘱车队:“警卫车别超四十公里,拐弯宁可慢一点。”他还把一箱罐头塞进押车吉普:“万一路上堵车,能应急。”出发前,朱德握住刘兴元的手,轻轻一句“辛苦了”,让这位素以“刀子嘴”著称的政委险些失态。
接待工作完成一半,再回望刘兴元早年的曲折经历,能够理解他此刻的慎重。1925年,他因家庭破落辍学南下青岛,白天在纺纱厂扛麻袋,夜里拿算盘抄账,硬是做到了账房先生。两年后张宗昌军阀洗劫青岛,店铺倒闭,他咬牙“枪杆子里出饭碗”投身军伍。
在冯玉祥部队他是文书,写得一手好字;却因不满军阀混战,1929年深夜翻墙逃离。没跑出多远,又被另一支国民党部队抓去当勤务兵。命运几次玩笑,1931年红军在吉安打破围剿,山城哨口冒烟,他趁乱投向红军医院,挂名文书,从此站入革命阵列。
此后几年,他跟随红军转战赣南、转移湘黔,长征途中管理总务,背公文箱也背药品。1937年奔赴抗大深造,紧接着任八路军卫生部政治副主任。面对日军铁蹄,他主动要求下前线,调到115师工兵营,“政工干部别让部队说只会讲话”。炮火中积累的经验,使得后来在东北解放战争,他既能写动员令,也能指挥火力压制。林彪说过一句评价:“这个刘兴元,脑子活,嘴快,但用得好。”
解放后,刘兴元南下广州,一干就是二十年。1959年升任广州军区第二政治委员,仍旧那副“见谁都敢顶两句”的作风。干部被点名挨批时常脸红,他却从不冲战士发火,被冤枉的炊事班小刘回忆:“老政委骂人,刀口子准,可从不揭短打脸。”也正因如此,当中央决定冬季把一批年高体弱的老同志疏散到广州,他扛下全部细节,生怕服务不到位。
时间推进到1970年1月,温泉山谷间水汽氤氲,泡池旁松涛轻响。军区和省革委会领导轮流探望,刘兴元隔三差五夜宿温泉。大年三十,他领着丁盛、杨梅生、副省长钟情三人挨家敲门拜年,屋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同志们,年夜饭就在前楼餐厅,别客气!”
朱德夫妇是第一桌。开席前,老人家忽然转身进屋,拿出三根紫檀木拐杖,表面打磨得光亮。朱德一根递给刘兴元,一根递给丁盛,第三根交到杨梅生手里,笑道:“赶来流溪河,好像又回到井冈山,你们都是那时候的小同志,今天仍旧记得老规矩,靠得住。”
拐杖不值多少钱,却让在场干部心里发热。丁盛接过木杖,轻轻试了试重量,低声感叹:“首长放心,安全、伙食、医疗,样样都有着落!”刘兴元默默点头,没有多说话。知情人后来透露,他回房间把杖小心包好,放在床头,一夜无眠。
春节过后,朱德等人继续疗养,广空文工团还送去快板书《温泉暖》,歌词写道:“军区细心如当年,温泉花开胜春天。”刘兴元听完却摇手:“别夸大,能做的只是本分事。”言辞虽冷,语气里却压不住欣慰。
1978年离休时,他向组织提出按副职待遇办理,“理由只有一个:当年与老首长聚餐时许下‘不给国家添麻烦’的承诺。”军区同事说,这句承诺比文件红头还严。
三根拐杖目前仍保存在刘家客厅,木纹深浅分明,拐柄处系着朱德亲手打的结。对于那一年的春节,这成了最直观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