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10月初,太行山区的秋雨刚歇,王树声随八路军总部赴豫西检查交通站。部队转道嵩山脚下,他看见山腰那抹灰墙红瓦,脑中立刻跳出一个名字——许世友。自己那位爽直的老战友常把“少林师父教的”挂在嘴上,拳脚硬得很。既然路过,王树声索性拐上山门,想弄清许世友在寺中到底学了些什么。

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匾额“少林寺”三字仍显凌厉。王树声还未开口,早有一位年逾花甲的和尚迎了出来。老人面相清癯,步履却稳,他合十低声:“施主来此,有何贵干?”王树声亮出身份:“八路军路过,想借宿片刻。”一句“八路军”令方丈双目放光,“抗日救国,功德无量,请进。”便这样,原本戒备的寺门顷刻敞开。

午后斜阳下,方丈引客游塔林、经阁,再到练功石坪。石坪中央凹坑密布,王树声蹲下,用手指量深浅,笑问:“听说许世友也踩出几个洞,不知是哪几处?”这才有了那声爽朗大笑——“许将军老衲当然认识,当年点过他的筋骨。”方丈说这话时一点不谦虚,似在陈述常事。王树声顺势追问:“他那身轻功,真是这里练出的?”方丈不慌不忙讲了“乳猪负重跳坑”的旧规:新戒和尚人手一镢一小猪,日掘一铲土,日抱小猪跳坑,坑渐深,猪渐重,十年坚持,筋骨轻灵。王树声听得频频点头,“怪不得许世友能翻屋脊如走平地。”

闲聊间,厨房木柴扑扑作响。斋堂饭很简,粗面条配豆腐,师徒却端得郑重。方丈举箸前忽然问:“贵党如何看待佛门?”王树声放下碗,“党不信神佛,但尊众生之信。若能同心救国,寺庙安在,和尚安在。”这话说得诚恳,方丈微微颌首,“善哉,善哉,世道艰难,人心尤贵。”

饭后寺中木鱼声起,王树声请辞。临出山门,他回眸大殿檐角,想起八年前在鄂豫皖根据地的那场“比武赛”。那时是1932年5月,新集战地风沙大作,他与许世友同赴军分区会议。会间无聊,他逗趣地拉来贴身卫士何福圣,想瞧瞧传说中的少林拳。何福圣出身武门,师承邱固元,一身弹腿刚猛。擂台未设,两人圈出一块空地便动手。起初你来我往,进退不让;可王树声分明看出,许世友脚伤未愈,腰力不稳。他故意冲着卫士吆喝:“用尽劲,赢了赏子弹!”气氛即刻紧绷。片刻后,许世友被反剪摔倒,拍拍尘土爽快认输,场边却有人忍不住喊:“许和尚才出院,你这不是欺负伤员嘛!”王树声大笑,许世友也笑,英气逼人,谁也没真计较那一跤。

如果把时间再往前推,来到1915年的河南泌阳,人们能见到八岁的许世友在自家院里扎马步。彼时他已拜“干爹”林子金为师。林子金出自少林,拳劲硬朗,年年农闲便到许家洼授艺。更老一辈的乡亲们爱武成风,吹拉弹唱不多见,倒是刀枪棍棒遍地。许世友奶奶长年供奉观音,重病时祈愿孙儿能入佛门修行以报恩。于是,15岁的许世友随林子金北上嵩山,在素应法师门下度过八年。素应爱饮酒,每逢掌灯时都要拉小徒弟对杯,久而久之,许世友练就功夫的同时,也落下离不开酒的痼癖。后来他下山闯荡,混迹镖局,再到上海做脚夫。1927年,他投身南昌起义,随即辗转投红军,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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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世友的身手常被战友称奇。长征途中,他曾单臂托起负伤战士趟河,被战友当作神话;抗战爆发后,武器弹药奇缺,他干脆带人夜袭据点,靠冷兵器解决战斗,活生生抡大刀劈开了鬼子的机枪阵地。可在王树声看来,许世友身上最可贵的并非拳脚,而是那股直来直去的血性。若无少年挖坑抱猪的苦功,哪来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底气?

夜色降下,嵩山山风里带着淡淡松香。王树声率队下山之前,再次向方丈抱拳辞别。方丈双手合十,低声祝愿抗战胜利早日到来。石阶下,王树声翻身上马,远处的少林古墙一半掩入苍翠。有人问他此行得失,他只笑着说:“总算弄明白了,许世友喝酒的胆子,大概也在那石坑里跳出来的。”

部队继续踏上征程,风声猎猎,嵩山渐渐在视线里淡去。少林寺依旧晨钟暮鼓,王树声和许世友则要去迎接更艰难的战事。山门终归会关上,硝烟终要散去,但那口深坑里凝结的汗水,已化作搏击强敌的底气。正是这股浸透血与汗的硬气,让他们在战火烽烟中活成了真正的铁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