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初夏,公安部中南海警卫局收到一份“特别调查”电报,要求对济南铁路系统职员李干卿摸底。那一年,江青正建议把哥哥接进北京,替他在首都安顿晚年。调查组出发前,谁也没想到,这位“李同志”往后会牵动中南海里一连串的家庭风波。
李干卿比妹妹李云鹤——也就是后来叱咤政坛的江青——年长十三岁。兄妹幼年分离,情分薄弱,却毕竟血脉相连。抗战时期,江青流亡延安,李干卿漂泊山东,曾给日本宪兵队写过招降信,身份标签日伪、旧警务、军阀幕僚统统压在头上。到了建国初,他因过去履历被约谈数次,档案里留下不少灰色记录,这些材料也悄悄躺进了中央有关部门的柜子。
时间快进到1970年3月。京沪铁路线上,一对老人和少年靠窗而坐。老者正是李干卿,旁边的十五六岁男孩是他的儿子李虎。两人没打招呼就直奔北京,心里想得很简单:见一见多年未谋面的妹妹兼姑姑,也许还能带回点“首都特产”。列车呼啸北上,他们却浑然不知即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到京后,中央办公厅按照惯例把这对父子暂时安置进中直招待所。例行报告递到汪东兴案头,他随即拿起电话:“小杨,你去和江青同志通个气,她哥哥来了。”彼时三十二岁的杨银禄是江青的机要秘书,出身中央警卫团,稳重寡言。接到指令,他立刻赶往钓鱼台。
听完汇报,江青眉头紧锁,闭目许久方睁开。“这事难办。”寥寥四个字,语气冰冷。她责怪哥哥“私闯京城”,又说“正是政治风头最紧的时候,不能轻易露面。”犹豫片刻,她补上一句:“让汪东兴挑一架最次的照相机,半斤毛尖,算作意思。送完,打发他们走。”
次日上午,杨银禄提着那只旧款相机和茶叶袋来到招待所。少年的眼睛瞬间亮起,拆开包装便把玩快门。李干卿却低头抹泪,久久无言。他还是鼓起勇气抓住杨秘书的手:“麻烦您,再求一句,让她见我一面吧。我年纪大了,也许见这一次就够了。”这一幕,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唏嘘。
夜里十一点,钓鱼台的铃声骤响。江青的话冰冷刺耳:“这老东西还不走?他是何许人自己心里没数?我可是政治局委员,哪敢跟他牵连。”她提起往昔的调查:在张宗昌部队做过文书,伪县警署挂过职,甚至被指偷粮、抢枪。她认定,任何亲情都不能成为放松阶级立场的理由。
但李干卿没有退意。两天过去,招待所电话仍旧回报“人还在”。江青进退两难,权衡片刻,只好请示毛主席。徐业夫把情况汇报后,得到一句颇为轻描淡写的批示:“国际战犯都能见,你怎么不能见你哥哥?”这话如当头棒喝,江青无法再推脱。
五月上旬的一个下午,人民大会堂一间小会见室里,兄妹终得相见。江青穿着一袭深青布衫,神情冷峻。她开口就质问:“谁让你不打招呼就来?你给我制造多大麻烦知道吗?”李干卿低头,说不出话,只拉着儿子深深鞠躬。“来看你,是想告诉你,我们过得还行,也想让孩子见见姑姑。”话音里哽咽,他悄悄掏出褪色的手绢。
半小时不到,会见结束。江青交待:第二天启程返程,来时自己买票,走也一样。李干卿没再坚持,只在夜色里坐上南下的列车。有人看到他不住抹眼泪,少年则把那台老式相机紧紧抱在怀里。
家族缘分若断若续。江青的同父异母姐姐李云露,对她更有恩情。1929年,年仅十五岁的江青在天津靠姐姐家接济读书,才有了闯进大上海舞台的底气。解放后,这位姐姐曾被接进中南海做内务,却因一次争执被赶出。到了六十年代,政治风雨骤起,两人再无见面,只有偶尔一封家书,却常石沉大海。
1972年春天,李讷生产后手头拮据,托中办转告外公毛主席。老人得知后,批出稿费三万二千元,江青、贺子珍、李敏、李讷各得八千。这一笔钱,改写了几个人的余生。几年后,江青忽生念想,派老厨师程汝明去清华园里的平房看望李云露,并送去五千元现款。屋里墙皮剥落,被褥褴褛,那位耄耋老人却只关心妹妹和外甥女是否安好,一口一个“你给她捎好”。
亲缘并非铁锁。李干卿此后听命再未进京,只在外省度过晚年;李云露得到资助后,生活境况略有起色。1976年以后,江青自身的命运急转直下,家人当年的眼泪与请求,终究只是历史尘埃。若追溯那句“这事难办”,难的也许并非一面之缘,而是政治立场与血缘亲情之间无法调和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