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春天的一个黄昏,上海公共租界的电车叮当作响,一位身着长衫、戴金丝边眼镜的医生徐步走进一家旧书店。他叫“柯达文”,真正的名字是柯麟。店里掌柜递来一张火柴盒,上面工整地写着一行细小的字——“查白,速”。仅有两字,已足够让他明白:摧毁上海地下网络的那只黑手找到了。
柯麟的故事要追溯到两年前。1929年8月24日深夜,静安寺附近的小楼灯火通明,彭湃、黄学增、李汉俊、潘汉年正围坐一桌,表面是消遣打牌,实则交换各自掌握的农运和赤卫队情报。忽然,哨兵来不及示警,四辆装甲车疾停门口,持枪特务蜂拥而入。短暂的拉锯后,四名骨干全部被捕。这一夜,上海的雨下得格外大,却掩不住龙华监狱铁门“咣当”落锁的声音。
审讯紧接着开始。鞭笞、电刑、老虎凳,回回落空。彭湃被反复灌进盐水后,仍咬着牙回击:“你们杀得了我,杀不掉中国革命!”这番话后来由看守辗转传出,震动了当时的中共中央书记处。最为震惊的,是同样盘踞在上海组织情报工作的周恩来,他与彭湃原定于当晚一同赴会,只因临时要接洽外事而逃过一劫。
敌人怎会知道那座小楼的确切地址与会议人数?答案呼之欲出:内部有人反水。周恩来当天即让中央特科暂停一切公开活动,秘密排查。两个名字迅速浮出水面——范争波、白鑫。二人皆出自黄埔四期,在上海党组织担任要职;若他们有一人叛变,足以换来这场致命的包围。
然而此时,国民党保密局已将白鑫夫妇悄然转移,布下严密保护网。范争波虽仍在租界活动,却也行踪飘忽。要想对付这对叛徒,常规侦察已不够。周恩来权衡再三,写下一张简短指令:“10号即日起单线行动,只听陈赓调度。”至此,沉寂已久的“10号”秘密特工——柯麟,被正式推到台前。
这位37岁的广东汉子,原本只经营一家三层小诊所,白天看病,夜间送信。外人只知他医道高明,少有人晓得那面写着“传染病房”的门牌后,隐藏着中央政治局的暗会处。因为多年的警惕与谨慎,这处据点安然无恙,也令他成为绝佳的抓捕突破口:身为医生,他可以在白道活动;身为“无名之辈”,他又不在叛徒的怀疑名单之内。
柯麟受命的第一步,是复盘案情。范、白二人被国府高层点名接见,却突然销声匿迹;白鑫的夫人仍留在租界,出入却频频更换住所;而市面上有传言称,一位名叫“范公子”的商人正托人加紧办理赴欧签证。若非心虚,何至于远遁重洋?线索虽零碎,却已勾勒出轮廓。
夜色里,法租界的华格纳咖啡馆成为情报交换的新节点。柯麟每隔三天在此坐定二十分钟,报纸摊开的角度、咖啡杯把手朝向的方向,都是暗号。一次,他从一个擦皮鞋小童手里接过半张车票,上面写着“11·11 23点”。凑巧的是,车票背面印着“霞飞路643号”,那恰恰对应范公馆的侧门地址。由此推断,白鑫极可能在这天夜里撤离。
11月11日22点,上海的路灯还未全部熄灭,陈赓已在路对面布置火力点。顾顺章细调手枪准星,冷冷丢下一句:“要干净,不留尾巴。”不到一小时,范公馆的大门吱呀开启,白鑫与范争波携带手提箱匆匆上车。三枚暗号烟火升空,枪声随即划破寂静。范争波应声倒地,白鑫踉跄而逃,拐入巷口时被数枪命中,倒在水洼里,雨水迅速晕开血迹。
任务完成后,柯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凌晨,他依旧回到诊所,坐在那张磨亮的木椅上,翻看病历。第二天,他如常为病童注射疫苗,街坊们只道这位柯医生仁心仁术,无人知晓他昨夜刚执行过一次惊心动魄的“手术”。
彭湃等四名烈士的牺牲,震动了整个党组织。损失已成事实,清网才是当务之急。白鑫伏诛的消息一经传开,上海地下党似乎重新鼓足了勇气。“内奸伏法,同志可安”,据目击者回忆,这是陈赓在事后对柯麟微笑说的唯一一句话。
有意思的是,柯麟并未因这次行动收到任何公开褒奖。相反,他被迅速转移至香港,以“中医研究者”身份继续隐蔽。多年后,他在内地医疗体系中默默耕耘,谈及过往,总说那是一段“为中国看病”的日子。彼时身为地下医生,救治的是伤员与组织;而和平降临,他治愈的便是贫病与瘟疫,角色变了,初心不变。
至于龙华监狱外的那场失败营救,很多人口中带着惋惜。可若细究其后续,正是那一次挫折,逼得国民党匆忙行凶,从而暴露了内部缝隙,也给了我党清查叛徒的契机。历史从不按剧本行进,却在曲折中暗含因果。
试想一下,如果白鑫没走进那间诊所,也许“10号”要再耗费数月才能确认目标,上海战局会更为艰难。情报战,往往一息千里。柯麟的那张名片、那瓶失眠药,不只是道具,更是一位地下医生对革命友谊的回赠。
多年后,一位记者问他可曾后悔冒死从医、暗渡陈仓。柯麟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心安理得。”简单八个音节,却足以概括那个年代无数地下工作者的精神画像:肩负秘密,不求显名;刀光枪火,仍对未来有着顽强的信念。
彭湃等四位烈士的姓名如今被镌刻在烈士陵园,香火不断;而“10号”的故事,却依旧埋在史册的夹缝里。历史的厚书页被风吹动,偶尔翻到那一年——1929,上海的霓虹与硝烟交错,正义与背叛交锋。有人倒下,有人站起;有人在众目睽睽下死去,也有人在无声无息中立功。倘若说那一代人共有的底色是信仰,那么柯麟用最安静的方式,替战友写下了注脚。
今天回读这段往事,殷红依旧刺目,却也让人确信:在最黑暗的街巷,仍有人点亮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