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2日清晨，北京西山上空低云翻涌，中央军委扩大会场却灯火通明。邓小平微微侧身，对坐在前排的耿飚点了点头：“今天起，你回军队。”会场静得能听见军靴轻触木地板的声响。二十九年后，这位久居外交一线的老兵再度穿上军装，一身雪白的大檐帽映得他眉眼愈发硬朗。镜子里的自己让耿飚怔了几秒，那些从井冈山、长征、到淮海的硝烟画面一股脑涌来，恍若隔世。
消息传出，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立刻打电话：“老耿，你可终于回来了。”话音未落，他又笑着抛出一句：“要是当年一起评军衔，你能拿啥？”耿飚爽快：“反正得排在你前面！”一句轻描淡写，却暗含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战功比拼，也点燃后辈们的好奇心：这位“将军大使”如果真赶上1955年授衔，他的位置会在哪？
要解释这个问题，得先把时钟拨回到1950年春。新中国刚刚站稳脚跟，周恩来在政务院会议上说了句掷地有声的话：“外交大使，先从军队找。”理由很简单——那些在枪林弹雨里淬火的干部，政治可靠，意志顽强，不容易被糖衣炮弹击中。毛泽东点头同意，并补上一句：“去做大使不算转业，保留军籍。”一句话，给未来的“将军大使”们吃了定心丸。
耿飚当时任第三野战军十兵团副参谋长，正忙着善后朝鲜战场动员。组织找到他，开门见山：“中央考虑让你搞外交。”耿飚眉头一挑，没吭声。对战场老兵来说，外交官仿佛离硝烟太远，可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他最终还是登上一架飞向中南半岛的运输机，开始了与兵法截然不同的谈判生涯。
外交部里的人把当年大使来源归纳为三路：一是野战军的老政委、老参谋长；二是从延安一路摸爬滚打下来的地方干部；三是长期潜伏、外语过硬的秘密战线人员。耿飚属于第一路。有人笑称，这拨人谈判桌上最常用的“武器”不是文件，而是当年在山东孟良崮或淮海战场练出的那股子胆气。试想一下，面对尖锐外交场合，对方一句恶意试探，也许只需淡淡一瞥，气势已稳稳压住。
1951年至1956年，耿飚先后赴印度、缅甸、尼泊尔等国任驻外使节。那段日子最艰难的，倒不是礼仪或语言，而是如何在风云诡谲的国际形势里守住底线、争取支持。缅甸总理吴努谈判时抛出边界问题，会议桌上气氛一度僵硬。耿飚没急着回话，只是沉稳搅动茶杯，“咚”地一声，瓷盖落在几上，说：“咱们可以坐下来算一笔老账，但得先翻开旧账簿。”一句话让对方明白，历史与现实皆须照见，冲突最终化作协议文本里的一串坐标。
正当耿飚在海外摸索“没有硝烟的战场”时，1955年的军衔大授衔轰轰烈烈展开。许世友因在华东、中原浴血奋战，被授予上将。他对着电报名册数来数去，忍不住叹气：“少了老耿，名单没味道。”那年，若耿飚在京，他的资历——红一方面军参军、八路军一二○师干部团政委、新五军总参谋长、华野十兵团副参谋长——绝对够上将。资历之外，更重要的是毛泽东对他的器重：早在湘江边，主席就赞他“既能打仗，又能谈判”。
1971年后，国际关系急转直下，中美破冰、联合国复席，外交战线更忙。耿飚的名片上多了“外交部副部长”五个字。1973年巴黎和谈旧址，他端着咖啡与基辛格过招，谈笑间敲定了恢复邦交的技术细节。美国人私下感叹：“这位Chinese General，不简单。”
1978年8月3日，罗瑞卿在北京溘然病逝。噩耗穿过印度洋的机舱，直击耿飚内心。他一身轻便西装，倚在舷窗前沉默良久。飞抵北京后，叶剑英向他发出“回归军队”的邀请。重披戎装，他来到总参谋部，先以军委秘书长身份负责日常工作。那年他65岁，却常在作战值班室挑灯夜战。参谋们悄声说：“老首长像年轻团长，脚步没停过。”
同年冬天，邓小平考虑卸任总参谋长。叶剑英提议：“耿飚能挑这个担子。”邓点头：“让他先干秘书长，再看时机安排。”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个清晨。
话题回到许、耿的军衔玩笑。有人替许世友打抱不平：“许老总当年是上将，你凭什么说能在他前面？”熟悉军队编制的老人却明白，上将里也有排位高低。耿飚按资历极可能进入上将前三，甚至有传言说他曾在元帅预备名单中。毕竟，他是红军长征时的团长级指挥员，也是指挥华北、华东两大战场的老将。许世友心知肚明，才有那一句似怒似笑的“臭小子”。
1981年3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选举耿飚出任国防部长。全场掌声久久不息，可许多人发现他肩上依旧空荡，没有金星。国防部礼堂外，老兵们议论纷纷：“部长没军衔，咱们头一次见。”耿飚本人却极淡然，他关上公文包，说的还是那句老话：“干工作要紧，花瓣儿有香味，花根才吸水。”在他的逻辑里，肩章是荣誉，使命才是生命线。
1984年国庆大阅兵，耿飚坐在观礼台掌声如潮。新式坦克轰鸣驶过，他微微挺直腰背。有人问他，若是能补授军衔是否愿意？耿飚挥手：“算了吧，照片里留点空也挺好，看着舒服。”一句看似玩笑，却映出一个老军人的清醒——荣誉固然可贵，更难得的是在不同岗位上始终保持方向感。
许世友逝世于1985年10月，可他生前那场唇枪舌剑般的玩笑依旧在军中流传。将官们每每提起，总会补上一句：“人贵有自知之明，更贵有担当。”耿飚的生平，恰恰是担当二字的注脚：战场、外交、再到国防部，岗位在变，初心未改。
至此，答案不言自明。如果1955年那场难得的荣耀里真有耿飚，他大概率会与许世友肩并肩，甚至在队列中稍稍靠前。遗憾与否，历史自有选择。耿飚当年的一句“肯定在你前面”，并非傲慢，而是对自己征战履历的朴素估算，更是战友情深的一声玩笑。也正因这种不为衔而受、不为位而争的气度，他才能在炮火与风云之间，始终稳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