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三月的黎明,白山黑水间仍裹着残雪,野战电话线突然响起:“十八师完成穿插!”值班参谋猛地坐直,却发现战报上写的却是“十七师首攻奏效”。
消息很快传到十八师师长王兆相的耳中。这位出身陕北红军、今年三十八岁的老营长皱了皱眉,披上大衣走进指挥所,低声嘟囔:“咱们兄弟难道就永远排在后头?”
在东北民主联军六纵里,十六、十七、十八三个师各有来历。十六师由叶挺独立团的血脉蜕变而来,底子深厚;十七师擅长爆破,攻坚手段让兄弟部队侧目;十八师则是渤海地方部队整编,兵员结构复杂,硬仗机会有限。
和战斗经历直接挂钩的,是任务分配。每逢恶战,纵队机关总爱让十六师打纵深,十七师炸桥梁,十八师负责侧援或警戒。久而久之,“十八师没那么能打”的印象就像冬夜里的冷风,悄无声息却钻心。
三月这场围攻四平的夜战让十八师终于盼来一个露脸的机会。师属工兵连摸进敌街巷,用连环爆破撕开缺口,后续两团一拥而入。城墙上火光冲天,北满顽军不得不弃阵退却。
第二天,纵队机关整理战功时却把首功写给十七师。幕僚忙中出错,首长在电话里一句“按原定打法评功”就把纸面功劳盖了章。硬顶夜战的十八师官兵从炊事班到营长,全都憋着一口气。
“报告!首长,功劳是咱们的。”作战科长李德三拍着桌子,声音不自觉拔高。纵队参谋长皱眉回应:“文件已上报,总结大会再说。”那一声“再说”像闷雷压在王兆相心头。
一个月后,上级补员令下到各部队。一纵一师、二师各得两千新兵;六纵十六、十七师也各补足了编制。翻到最后,十八师栏里空空如也。王兆相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找到纵队首长衡量利弊:“战士掉皮掉肉换不来番号荣耀,兄弟们心里怎服?”对方摆手:“不是不补,先顾全主力,再说。”简短几句,温度凉透。
外人也许觉得他较真,可熟悉六纵的人清楚:十六师三易主帅,部队确在磨,十八师却从未调来强将,“二等兵”的影子越拖越长。将兵如子,师长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同年七月,王兆相提出转换岗位。军区首长三顾茅庐劝留,他仍摇头:“不走,兄弟心气更散。”无奈之下,总部批准其调任后方某军分区司令员。
离别那天,十八师官兵悄悄聚在小车旁。王兆相只是拍了拍旧望远镜,轻声道:“打好每一枪,你们迟早出头。”说完,他转身上车,尘土卷起,北去的公路被清晨雾气吞没。
一年后,中原战场捷报频传。十八师在继任师长带领下接连攻克仙桃、常德,终于以硬仗证明自身,于一九四九年编入第四野战军铁军序列。有人私下感叹:“要是老王在,怕早就笑开了。”
王兆相并未闲着。他所辖的独立师进驻湖北随州,以农村武装为根基,边剿匪边筹粮。整日翻山越岭,黑夜里还要摸哨打反扑。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别看后方,掉以轻心就要付血。”
胜利的枪声在一九四九年十月定格。那时,十八师早已走出阴影,王兆相也将部队交接给中南军区,悄然回京学习。战功、番号、嘉奖各归其主,可那段“错记功劳”的小插曲,却在官兵之间口耳相传,提醒后来者:军人最怕的不是流血,而是被忽视。
不得不说,战场之外的身影同样堪称战斗。认错与弥补是一道坎,能跨过去,部队便更强;跨不过去,就有人转身离队,另辟山林。这既是个人选择,也是时代洪流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