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的礼炮声,李作鹏在北京城楼下的受阅方阵里听得清清楚楚。那一年,他三十五岁,胸前挂着十年转战留下的勋绩章,正意气风发地迎接新世界的黎明。谁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后,这位曾经的军长、海军政委,会被隔离审查,并且为一日三餐里的酒肉问题闹出不小的风波。
1971年9月,“571工程”事件余波未息,李作鹏作为林彪集团重要成员被紧急控制。对外,他仿佛蒸发;对内,他被送到一处警卫森严的院落。最初的伙食参照普通战士标准:早上玉米面粥,午晚米面交替,青菜腌萝卜蘸盐巴。看似说得过去,李作鹏却吃不下。桌上碟子一推,筷子折在掌心,“首长,今天没有鱼。”警卫低声通报。“那就作难了。”李作鹏沉下脸,场面颇为尴尬。
他要求改善饮食并不是一时犯懒。早在抗战时期,李作鹏就以“能吃、能喝”著称。1938年初到晋察冀前线,他在日记里写下“今日缴获肥猪一条,油花漫锅,士气大振”。长征途中红米饭南瓜汤照样吞,但只要有条件,他总想办法给战士加菜。久而久之,对“油星子”产生了依赖。建国后调进海军,艨艟巨舰固然新奇,更让他留恋的却是海边渔港每日新鲜的活鱼、黄酒与老白干。1965年北海舰队演习,他一天连喝三场,“都是干杯,不拼不行”。部长劝他注意健康,他摆手大笑:“我这人,吃得香、喝得好,才能打硬仗!”
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古训,在审查期间对他而言几乎成了魔咒。监室里的三餐不仅油水少,还常年一味辛辣。李作鹏江西出身,少年时也吃辣,但随着年岁渐长,加上多年的痔疮毛病,他早已不敢多碰。胃口差、情绪燥,他常常干脆绝食抗议。有一次干警推门查房,看到满地饭菜,碗都摔碎,后勤只得另起炉灶。
上级获悉后,考虑到他年近花甲、身体内外多病,批下“适当照顾”的条件:在其住处隔壁临时砌一间小火房,每天额外补贴六角钱,允许自选食材,猪肉、鲜鱼、鸡蛋可按营养标准供应。酒不能天天有,但周日与节庆日可发二两白酒,用小玻璃瓶封存。他的情绪这才缓和,散步、看书、练字重新安排进日程。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每日无肉不欢”的信条始终未改。进入八十年代后,黄永胜、吴法宪、邱会作同遭“保外就医”,先后迁至不同城市。几位老同僚偶尔通信,最大的话题依旧绕不开“吃”。李作鹏给吴法宪写信,聊起自己新得的酱鸭做法——“以绍酒浸一宿,文火慢炖,汤汁见底方好”,末尾还不忘嘱咐“酒得纯粮,莫喝掺香精的”。看得出,舌尖上的记忆成了他与往昔军旅生涯之间的某种连接。
1990年代初,他在南昌被安置在郊外的一栋小干休所。每天早晨天刚破晓,扶着柚木手杖走上院外小河堤,一圈大约两公里,慢慢踱一小时。回来后照例喝一小盅白酒,合着热气腾腾的肠粉下肚。他说,这一口热酒能让人的心脏敞开,从眉间舒展到脚底。医护人员劝他少喝,他笑而不答。毕竟,整整三十年的军旅生涯里,他见惯了枪炮,也习惯了战场前线拉住土灶就炖肉的日子,要他戒酒如剜肉断骨。
2004年,他满九十岁,自觉身体依然硬朗,便总结了自己的“长寿四诀”。不乏俚气,却流水般自然:一曰能吃,早上粥配榨菜,中午一盘红烧肉,晚饭一定得有鱼;二曰能睡,六小时足矣;三曰能走,散步让关节不生锈;四曰能读,眼不花则心不老。看似朴素,其实暗合了“起居有常”与“动静相宜”的养生逻辑。
然而,相比后来被多年牢狱和审查折磨的同僚,李作鹏的“幸福感”大多建构在饮食和小爱好上。黄永胜病逝于1983年,享年七十岁;吴法宪逝于2004年,邱会作则在2002年故去。李作鹏最后一个离世,2009年初心脏骤停,终年九十五岁。尘埃落定时,曾经的海天雄鹰、驱逐舰编队总指挥,已与那些血与火的年头一起封存在历史档案里。
回想他的军旅轨迹,自1930年吉安参加农民武装,到1934年随红一方面军长征,再到解放战争中升任某野战军纵队副司令,李作鹏的战功并不逊色。但自1960年代后期卷入政治漩涡,人生轨迹急转直下。荣华肃杀之间,仅剩餐桌是他最后的固守。有人说他贪图享受,其实扎根背后的是惯性:长期的高脂饮食已经塑成本能;突然剥夺,不止是味觉失落,更象征身份坠落。这种心理落差,让他宁愿与白米玉米死磕,也不愿在看护面前“低头”。
当然,也不能忽视身体本钱。他自称每日散步一小时,外人常见他背手在庭院踱来踱去,偶尔还挺直身子做深呼吸。医护记录表显示,他直到八十八岁肺活量仍接近青壮年水平,血压基本平稳。有人拿此夸他强悍,他却苦笑,“打仗时没有红烧肉可吃,也没死,原来是命大。”话虽轻,但紧攥的手指泄露出另一层担忧:人生暮年,往事堆积,剩下的只剩美食和旧书。
关于书,他偏爱兵书。住处墙角的木架上,排着《孙子兵法》《拿破仑战争史》《海国图志》和《福熙译电报学》。晚饭后,他给自己沏浓茶,戴老花镜,一页页翻。有人问他为何不看点轻松点的?他摇头:“看惯了战阵,写字读史就像听炮声,有味。”这种“有味”,恰如他对酒肉的执著——刺激神经,提醒自己曾经真实地活过。
不可忽视的是,李作鹏的“口腹之欲”也带来了副作用。九十岁后,他糖脂代谢失衡,血糖常年偏高。负责护理的女医生苦口婆心劝阻,他却只答一句:“医生治病,我治嘴。” 2003年冬,他突发胃出血送医急救,终于被迫割爱,每周控制在两次小酌,肉类也改为清炖。住院期间,他给老部下一再写信:“战场上子弹都没把我撂倒,这几两猪肉要是送我上路,也算命。”
时间冲淡了众多争议,却保留了一些侧影。有人记得他在海军机关的豪爽请客,也有人忆起那年冬天他把餐盘摔得震天响。不管外界如何评说,李作鹏一生始终离不开“吃”与“战”。九十五载风霜,战火硝烟早成旧档,那口滚烫的肉汤却始终浮在记忆最上层——油星翻涌,热汽蒸腾,仿佛军号声仍在远方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