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十月八日,渤海湾上秋风猎猎。灰云压城,海面浪花翻涌,隐约可见国民党运输舰的黑烟。离海岸不到五公里的塔山小村,才拂晓便被隆隆炮声惊醒。没山、没塔的这片小丘陵却决定着关外百万兵马的命运,人人心里都清楚:撑得住,南满之门闭合;守不住,锦州危矣。
塔山地形极差。东侧濒海,海军火炮可近岸助战;南面大小东山为敌占,俯瞰全局;北是饮马河,最窄处仅三十来米。一旦让“东进兵团”拿下这里,他们半天就能闯进锦州,与西路廖耀湘会师,东北战局立即翻盘。正因如此,林彪在四平前线的摩托车里咬着牙告诉罗荣桓:“塔山一丢,辽沈全盘皆输。”
谁来扛?东野十二纵排兵列阵,林彪点了胡奇才的第四纵队。师长旅长们私下嘀咕:四纵打过四平、攻过本溪,战力有,但塔山可不是野外冲锋,海空炮一起上,这活儿是捡命还是送命?胡奇才得到命令,只说一句:“扛得住。”随后带参谋长李福泽踏泥勘察,发现守势极险:塔山村像楔子,若被敌穿,整条防线失血而亡。他当即增兵,命一个整营死扼村口,另两连作机动,工事三倍加固。
连夜,塔山前沿火把闪烁,锹镐齐飞。枕木、砂袋、钢轨、铁丝网拔地而起。胡奇才亲自检查,每遇工事晃动即喝令“拆了重来”。有人抱怨浪费,他抬手示意六〇迫击炮开火,轰塌一座新垒暗堡,拍拍尘土冷声道:“连自己的炮都顶不住,谈什么挡大炮飞机?”这一幕让战士们心里同时发凉又发热——是怕,也是拼劲的开关。
十月十日清晨,国民党东进兵团的炮群先说话。鸡笼山背后,一千多门各式火炮喷出火舌;空中B-25低空咆哮;战舰的毛瑟式高射机枪带着海风尖啸。塔山阵地瞬间尘雾漫天。硝烟散开后,敌方挂着金圆券的督战军官跳到最前,敢死队前排竟赤膊冲锋,子弹穿身也不回头。胡奇才坐在电话机旁数着弹链,三分钟换一条,机枪手的手心早被烫得通红。
整整一昼夜,火线前堆起一溜黑红色“人墙”。空气混杂着泥土、炸药味和血腥,战士们呛得干呕。十一日深夜,胡奇才向锦州指挥所汇报:“前沿死尸遍地,恶臭难忍,影响射击。”电话那头沉默少顷,林彪的嗓音冷冷传来:“多撒点女人用的香水,继续守。”胡奇才愣了愣,苦笑一句:“连香水都得上阵,世道可真稀奇。”
十二日,海面出现灰白舰影——重巡“重庆”号驶入射程。六门一五二毫米舰炮掀起巨柱,塔山小丘几乎被削平一角。四纵十二师指挥所被一发穿甲弹掀成废墟,整连通信兵失声。胡奇才被震得口鼻流血,仍抱着电话机吼:“弹药还有,位置不退!”就在东进兵团以为胜券在握时,舰上突然转舵后撤。原来海军司令桂永清担心近岸搁浅,更舍不得每发值黄金几十两的炮弹,硬生生收了“重庆”号的炮火支援。
十三日至十四日,塔山村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敌军一天七次冲锋,阵地你来我往,白天打烂的战壕夜里再挖,深一层、宽一尺。高河滩阵地危如累卵,四纵三十四团被打到只剩下几十号人。二十八团上去顶轮换,短短数小时丢下七百条命,事后只拾回两百多具遗骨,其余被炸得无影无踪。替换的第一纵在后方跺脚,却始终没人撤出,四纵硬是咬牙不让兄弟插手。
十月十五日午后,东面炮声骤减,敌方无线电开始呼叫后撤。锦州已破,廖耀湘兵团陷围,侯镜如再攻塔山毫无意义,只得勒令部队停止进攻。东进兵团在塔山遗下的死者,据我军清点,有完整尸体七千余,若算被炮火撕碎的残肢,数字远超万人。战后埋葬时,成排的无名木牌在海风里相互撞击,声音如古钟,沉闷而悠长。
塔山守住了,辽沈战役于是迎来转折。对于四纵,这是用血换来的荣耀。战后统计,胡奇才部伤亡一万一千余,却没让敌人跨过那条三十米宽的小河一步。有人问胡奇才:“值吗?”他只抬头看了一眼仍冒烟的山坳:“老百姓不流血,我们早死也值。”
多年以后,塔山前修建了纪念园。残存的碉堡里,依旧嵌着弹片;薄雾从海面飘来,像给土地披上一层灰纱。碑座下,长眠着两千多名当年牺牲的四野将士,与他们为伴的,还有胡奇才、李福泽等八位战友的长眠之所。石碑静默,却胜过千言万语。那片赤土,早已将热血吸干,却把一段决定民族前途的壮烈记忆,刻进了中国的大地。